9.捌 且步红尘(1)

前尘 江彦 2829 字 2024-05-18

蔚忱和着酒咽下米饭——据说是自越南远道而来的优质占城稻,其实跟东北大米差不了多少。许多事物皆是如此,徒有虚名,尽负所愿。

因他已在车上补足睡眠了,也不急着歇下,又为自己斟满一杯,称不上清澈的酒壶微漾出日上三竿的暖意。

阿洛一手敲起近日广为流传于街坊间的小曲的节奏,一手舀出一勺汤送至嘴边,好生惬意,倒是有说不出的自得其乐。

蔚忱觉得不好把对方一直晾在一边,尴尬神色一闪而过,清清嗓子,刻意得让人不侧目都难:"咳咳咳——敢问兄台大名?”

他指的是辛辛苦苦一路赶车的车夫。说是车夫可是太折煞人家了,人可是有盖世武功在身天下无双的。

——咳,捧过头了。

然而让这么一个人扮作车夫这么一个身份也是太屈才了。

蔚忱暗自揣度着,也不好说些什么。

萧寂——便是蔚忱所言那人没错,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又埋下头夹起韭黄,心思分明是在蔚忱这边的。

蔚忱被他锐利的目光盯的以为自己出了什么毛病,颤声道:"怎么了?"

萧寂不睬,唇紧紧抿着,似乎还在不满二人所做的决定过于草率,他继续闷头夹着菜,仍保持着几秒一抬头的频率。

蔚忱自觉对他有愧,也只得任对方看着,假装自己压根没注意到他的视线,殷情过分地招呼着这房子的主人与他们同桌。

阿洛用筷子指着萧寂,嘴里还咬着半块肉,不合时宜地含含糊糊道:"萧鸡你老瞅人家魏公止干什莫——"

他灌了一口酒费力吞下那块肉:"萧寂。"

蔚忱装作没听见也是不可能了,他憋笑憋得面部表情抽搐。

萧寂是为数不多的得知他真实姓名的人,据说是季言秋让跟着自己的。蔚忱虽不觉自己身家性命有何堪忧,值得对方这般大动干戈,却也没拒绝对方好意,只照单尽收了就是。

萧寂依旧面无表情,对阿洛的口误也不尽放在心上。对方的头发松松垮垮地用一条细麻绳固定着,蔚忱估摸着他一跑起来就可以给飘柔做广告了。他侧首时几丝未能扎起的发掩住了与常人相较瘦削过分的脸廓,眉目不同于寻常守卫的轮廓分明。共着黑衣长衫来看也不过像个阴沉点的士人,唯独细看眼底时才现出许些戾色。

他微微仰起头来,将竹箸置于木碗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被他做得如同长剑入鞘之属的潇洒。

双手十指交叉,无言地注视着蔚忱,眸里波澜不惊。

阿洛终于瞧出了气氛的不对劲,将他的脸扳回向着自己,轻咳一声,道:"看什么看,吓着人魏公子了。"

萧寂的唇齿微张,紧握着的指节毫无征兆地细细颤了起来。他转而盯着自己的手,待心境稍作平复时终于开了口,沉稳清冷的男音穿过蔚忱耳里使他感到一阵无来由的熟悉,然而萧寂这话却是朝着阿洛说的:"魏公子怎不是无妄?"

阿洛像在躲避什么一般错开视线,怔怔地看着木桌纹理,叹息般道:"没了。"

萧寂没料到会是如此答案,审视的目光再度落到蔚忱身上。蔚忱全然不知何故,差点被一粒米呛住气管。

"那么他呢?萧寂冲蔚忱方向抬抬下巴,逼供一般的眼神死死注视着阿洛。

"你既已知,又何须多问,不过白费口舌。"阿洛没被他突如其来地转变态度吓住,而是以一种镇静的,宛如死水的语调陈述道。

萧寂低头不言,不时对指关节的按压将他心底的烦躁无奈昭然若揭。阿洛轻轻踢踏着桌脚,恍惚得连桌上酒杯差点倒下都不知。

萧寂眄了一眼完全在状态外的蔚忱,黝黑的眸里有什么不见了。

失去的永远都不见了,哪怕再有一天再找回来,也不是你当初所丢的那个,你无从得知它是否有所改变或是变更了多少。没了就是没了。

"嗯。"

一阵漫长得有如半日的沉默,才听萧寂应了一声,听着像是释然了。

不知他究竟放下了多少。

过去的还是将来的,爱的还是爱过的。

蔚忱对于二人对话内容全然一片迷茫,只不过在听见自己名字时有所反应,二人如同打着一个巨大的哑谜,使他无从如此前言不搭后语中捕捉什么些有用信息。

他见萧寂仍在不时打量自己,只在目光交错时生硬别开。他觉得有些好笑,则兴致颇浓地凑到对方面前,抿抿下唇,在对方被自己所为震住时温柔一笑:"小鸡——"

阿洛猛地吸了一口气,不出意料地被噎到了。

他手忙脚乱地将被自己喝得不剩一滴的酒壶推到靠蔚忱的一边,双手捧起水就灌了下去,接着便断断续续地咳了好一会儿,不注意将水也泼了出来,对着萧寂笑得一塌糊涂:"哈哈哈哈哈哈哈其实他们就是一个人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鸡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哎哟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