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的青丘少了那一抹桃红之后,便更是一望无垠的绿,青山千行,绿水万倾。而那万万年列浮于九天之上的宫阙楼阁在那些飘渺的云间若隐若现,云石砌就,琉璃宫阁。
天宫一如往常,软玉的云彩缓展轻舒,只是那三十三天的须弥结界如它主人皓皓发丝一般的净白之色换成了四海之水的冰晶透兰。
重华宫里的南偏殿博映堂连着天君的书房――澄鉴斋。书斋内一如大殿规制,极尽天族奢华之派。
一地正方的暗墨金砖上铺着重纹织就的西戎胡毯。朱漆的梁柱上暗描着盘龙纹饰着于漆底,再上三层亮漆,光折影转间盘龙栩栩而动,恍若真龙浮柱而上。繁刻的窗棂,云纹镂刻,万纹复叠。重重的藻井上精绘着描金擦银的彩绘团龙纹饰。
如此奢繁之所皆因那东墙满壁的金丝楠木书架上阵列的满墙古卷藏书平添了那书卷气的斋意。只是处处一丝不乱的整齐,倒是跟从前那洗悟宫不无二致。
那一身墨袍的俊朗天君已换下了朝服,仅着那还是太子时的暗纹便袍执了朱笔在案御批。
一旁在侍的,是一身蔚蓝的星君朝衫的仙人。他是伽昀,已位列北斗第五――廉贞星君。廉贞:廉性天赋:治吏
伽昀再展一折至案上那墨袍天君的面前,一如那过往的岁月里,伴读左右,随侍周全。
“伽昀,你已位列星君,这些个随侍之事,要待从来做便是了!”夜华倒是那一惯的疏离淡然。
“回禀天君,小仙侍候惯了,就准小仙继续侍奉你批阅奏折吧!”伽昀恭敬的揖礼回禀。
他是伽昀,南海水君第九子,幼时勤而好学,文思温敏,性情和顺。略长夜华一万余岁。他二人初见时,大约也就刚入学堂的年纪。
那时候的三殿下连宋挂着四海水君的头衔,有那一阵子,最爱带着他的小侄子到处猎那些奇珍异兽圈回天宫中嬉玩。那回,他们远游南洋仙岛捕得一只水麒麟幼兽准备带回天宫,回程时在南海水君的府邸小憩数日。
那时的夜华君才刚刚两万岁,已然飞升上仙。一脸的老成持重,看得他那嬉笑的三叔摇着扇子轻叹不已。哪里像个孩子嘛!听闻说南海水君生有九子,便都叫喊来。天宫中都没个玩伴,整日对着那一板一眼的太傅,教出个这样的夜华来。
反正,出了天宫,也没人管得着那浪荡而行的三殿下。猎什么新奇玩意儿给他,也就猎的时候能见那冷竣的面上有意兴盎然的光彩。
不想,这九位水君之子里只有这最小的伽昀和了这不吭气儿的小夜华。
那日在南珠宫的花园里,那九兄弟围着那水麒麟幼兽兴奋得几近喧哗。而那小夜华木着面,冷冷看了两眼,便转身去了凉亭的书案上执笔默小抄。
案上摊摆的是一卷紫竹手简,竹简打磨得光亮如漆幽幽泛着紫光。此简之竹取自那南海紫竹园中,岁岁新笋还未拱土之时,南海水君便遣一组花匠去往观音大士府地将那经年的老竹修整采伐一批以备新笋破土成林。而那些采伐下来的老竹,便命了匠人制成这酱紫的简卷。定然是着不得墨色,那如何书写?以白垩照画彩调胶,落书于简,紫底白字,更是别有番画韵流出。
一手涓涓小篆,逐列而书,连宋在一旁看得犯困。他少时可没少被父君逼着练这东西。这小夜华大半柱香已写了百十来字了。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百无聊赖,便跟着他小侄子的笔劲去背那谓为君者之道。
“三叔!你也会背啊?为何不给天君爷爷知道!?”天君爷爷每每到书房查他课业的时候,都要拿三叔出来做那个不上进的例子。
“天君爷爷知道了呀!我就不能带你出来猎灵兽玩咯!”摇着扇子那仙,说得一脸认真,嘴角隐了坏坏的笑。
那已调好的白垩似快要用完了,那一直站在凉亭外静立的清蓝色衣衫的小公子走上了凉亭。
“伽昀参见三殿下,参见太子殿下!”
“平身!你可是南海海君之子?”眼见这小小少年,眉目端清,这般年纪便也是一脸书卷之气。
“回禀三殿下,小仙是南海水君第九子。敢问太子殿下,可否容小仙为你调胶白垩。”伽昀自小亦是好静不好动。习字温书,坐在案前便是一整天。
那小夜华在天宫里见惯了奉之人不请自来的谄媚,仍是面无表情的冷瞥一眼,倒是三殿下,轻耸了耸扇子,许他侍奉。
这书画之物倒是办得极流畅服帖。调必呈上,夜华也不赶他,任他侍立在侧观他默文。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
“《诗》云……,《诗》云……”那小夜华,偏就这段默不出了。轻轻念出了声。
那侍立一旁的伽昀见小夜华良久默不出下句,轻轻的探近了身子,附在他耳边细若蚊嘤的念诵“《诗》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
那小夜华经他轻轻提醒,瞬时晓然,竟略略羞涩的给了那清蓝色衣衫的小公子微微的笑。一身玄衣重色,难得稍显轻快!而伽昀也腼腆着歪歪头,示意太子殿下继续写。这一手小篆写得可真是端整。
一旁轻摇折扇的仙眼光略赞,大约,此番带这南海九皇子回天宫更佳。
――――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
桌案一边那着蔚蓝朝服的星君将最后一折奏卷恭敬的摊摆在那俊朗的天君面前。夜华轻抚了袖袍执笔去沾那正红的朱砂。似想起了什么,执着笔望向案侧的伽昀。
“三叔给的诏书在何处?”
“呃……在小仙处!”那日三殿下和司命星君回天宫后请旨天君赦免牡丹仙子,临末了,他便抖了胆向三殿下提了这个人。三殿下宽仁、通透,想到这么个法子解这一结。诏令是有了,隔日三十三天便有异动。这一晃便到了这第四十九日,这诏,也终是没有宣给她听。
“拿来我看看!”搁了朱笔,略叹一息,那三百年的恩怨情仇。
“天君!”自那南海府地被三殿下带回天宫做他伴读至今,与他亦君亦臣,亦主亦仆,亦兄亦友。从不若此刻有那稍稍的犹豫。
“我只是看看!”干脆伸了手去讨。抛开天君之尊,眼前这一身蔚蓝朝服的星君怕是这四海八荒最懂他的人。犹胜于三叔,犹胜于浅浅。他亦懂他。
伽昀抬眼望了那案前端坐的俊朗天君一眼,腼腆着从袖袋里掏了诏书出来恭敬的呈递。案前这仙已是天君之尊啊!
“应天顺时,受兹帝命。君摄大宝,重整朝纲,念九部峥嵘之功,尽皆封赏,唯素锦遗孤,善妒营谋,屡犯天颜,德仁君判下界苦海悔悟。然九部初随吾祖征战四方,素锦先人尤为忠烈。君特赦其罚,祖荫慰之,复其仙籍。钦此!”
“三叔周全!……我非她良缘!伽昀,你去吧!”合了诏书递予那侍立于案侧的星君。“还剩半日!”
“小仙遵旨!”欣喜的接过诏,恭敬的行礼欲退。
“等等!”叫住伽昀,自腰间取出一枚精致黑亮的曜石环扣,亦不多语,只是递了给他。
“天君!这……”这是天君往来下界的通符。
“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若明日仍有折要批,你再还我!”难得那一板一眼的俊朗脸孔上,多了轻笑的颜色。拎着那环扣轻轻掂了掂示意他来取。
“伽昀叩谢天君!”恭敬的取了,便伏在案前施了叩谢大礼,退步而出。
案上那玄衣重色的天君望着那蔚蓝的背影,不由的,三叔吟的那句便映到脑海里。唯愿女子如花!……殿外,见伽昀恭身行礼。浅浅来了!
那一板一眼的俊朗脸孔上,只剩下和颜悦色。“唯愿女子如花!得其斯人赏兮怜兮!”
“赏什么?怜什么?”那冠绝八荒的娇人望着她的夫君一脸茫然。
“浅浅过来!”视线确越过他妻的纱衣望向那远去的蔚蓝。素锦,你何时才懂回望你身后那抹蔚蓝的温情。
碧海石滩的海边小城,午后的阳光刺目得让人只能眯了眼眸去看那海天一色的远方。错落的礁石垒就小小港湾里满满当当儿的停着一艘艘被海水浸蚀得老旧发白的小舢板。也有几条起了桅杆的小帆船停泊其间,相较便知,那定是大渔户。
咸咸的海风裹挟着堤坝上散乱竹篇上咸鱼干的海腥味儿阵阵而来。那一身蔚蓝的星君自崖边的石板小路一顺而上,这是小城渔镇上渔人聚居之地。男人们大多干瘦,长年海上暴晒,那皮肤已经黑亮如如酱色,那酱色包裹着精实的肌肉,如风干的火腿瘦肉一般。被海风侵蚀的面上尽透着沧桑。女人们大约是看不到面目的,在外的渔家女子皆带着一顶尖顶斗笠,斗笠外还要系条海蓝色的布巾将面遮上大半。
大大小小夹着海贝的礁石磊起低矮的民居错错落落随山就势层叠而上。迎风面的本就不平整的礁石已被海风侵蚀得斑驳欲落,而背阴处大约又背着崖面,终年不见阳光,屋脚已是青苔蔓生。
突然从身后窜来几个追打嬉闹的顽童,撞上伽昀也不曾能阻,一溜烟就窜上那半崖的小平台上继续嬉打。
待伽昀步上那小平台,这是这小渔镇上的集市吧。老朽的船木板随意的搭订一番便支起小摊做起了买卖。很意外的,没见到有多少海货,多的是卖蔬菜瓜果的大娘,那可不,这家家都是渔民,还少得了海货?倒是这蔬菜瓜果是邻镇内陆的菜农挑贩到此。
招揽生意的大娘们互使了眼色,打量了这一身湛蓝的白净书生。她们这海滨渔镇甚少这样的读书人出现,大约也是不需要招揽的。这是谁家的亲戚,这一镇的渔民,除了香绅家上辈子出了个进士,入了第搬走了。这几十年,便都只剩下他们这些海里捕餐,浪里淘食的渔人。
远望去,这层崖上的小镇,密布的小屋就似那海岩的脚石,比邻而接,层叠错落。
还是找个人打听打听好过这样漫无目的找寻。
越过集市,再上几层石阶,便有个微胖的老者在那破帆布制的凉棚下依着竹床悠然的吹着水烟斗。
“老伯!可否向您打听个人?”微微行礼,向那老者打听。确不见那老者有反应。
“老伯!可否向您打听个人?”抬高了点声音,再行礼问过老者。依然不见有应。正在四下尴尬,准备换一个人打听时。低矮的小石屋里传出个如炸雷一般声音:“我爹聋了,你问多少遍也是没有用!”出来的是个矮胖胖的男人,不像这里大多数男人精干瘦小。看他肩上扛着那半只白条猪肉,便知他是这镇上的唯一的屠户了。
“哦!小生不知令尊耳有微恙!失礼失礼!”伽昀敢紧揖了礼赔不是。
那屠户理都懒理,径直走到摊前,把那半边猪肉扔到那案板上,震得船板哐当巨响。从背后腰间取了剃骨刀出来,在那黑抹布上蹭两下,再放到那黑亮的磨刀石上飞快的舔抹两下就下刀开始剃骨。
“老板,小生想打听个人。”绕到那猪肉案前,再轻揖了礼去问那屠户。
“老板!”仍是不见那屠户有应他的意思,便又称呼一声。
不想那屠户竟甩起了花刀,猛飞插到伽昀面前。还没收得住惊,那炸雷一般的声音就响起来了:“问啊!问啊!问啊!紧叫我是个什么意思??!叫我都是买肉的!你买肉吗?”那炸雷似的声音倒是得伽昀陡然一惊,只是定下来再看那絮叨的话语配上那屠户圆屯屯肉墩墩的面加上一对绿豆打的小眼晴,又有说不出来的滑稽感。
“买,买,买!我先打……”本想说先打个人再买肉,看那屠户紧盯不放的小眼神略有些失笑,改了口“哦,老板!您先给我来五斤肉!我来探望我表兄。……”
“问你住哪对吧!”这胖屠户惯没耐性听伽昀把话讲完,不过愿意买肉了,自然是麻利的,手起刀落,五斤膘肥的五花肉就切好摆在案上了。小眼晴去漂了伽昀。
“廖阿祖!”伽昀大约也明白这胖屠户的性子,直接报了名字。
“呵呀!!阿祖那个半瞎子,什么时候有这么体面的亲戚了?”举了刀,就要去切那肉下来。
“赊了我三斤肉,大半年了,都没还得上肉钱!这位公子,今儿只能给两斤!!”
“无妨,无妨!这些可够付赊帐?老板可知我表兄住在何处?”取出一锭十两制的官银,给那老板。
哪能不够呢,胖屠户赶紧的收了刀。这都能买几头猪了。拿麻绳穿了猪肉递了给伽昀。
“公子,你就一路往崖顶走,走到别处没屋子了,就他一户在顶上呢。”这半瞎子,要转运是怎么地,竟有这体面的亲戚走动。
拎着那五斤肥膘的五花肉。辞了屠户便一路拾阶而上。直至石屋渐稀落。岩边的阶梯也破落不堪。阶梯的尽头,有座小小的矮屋倒还齐整,并不算破败。
这一世,她原本要这样过完下半生,怅然的望着那还有些遥远的小石屋子。五味杂陈,天君诏书上四字“苦海悔悟”。这苦……亦是那运薄上的几行字。
“罪仙素锦,七世,姓林,名默娘。江南盐贩之女,面清俊,有眼疾。父嗜赌,适龄16,抵嫁绸缎庄跛脚少东做继弦,夫性暴虐,好逛花楼。年18,不堪凌虐,轻信一狡赖家丁之言,越礼私奔,随其回乡,被其骗尽剃已,拐带至湄洲卖予一独眼渔夫。渔夫本份,因独眼,不善捕,渔货不丰。贫贱相安,不足三年,渔夫遇风浪坠海。自后每日集市捡食残菜渡日,石屋孤寡而终。”
七世……,若这七世,世世不忆前生之事,倒也不觉苦海无边。人生在世,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越近,伽昀便越不知道,让她复仙籍是让解她出苦海,还是让她入苦海。微握了握袖袍里那诏书。打了精神,再小心的拾阶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