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终章

红色。

大片大片的红色,满得几乎要溢出视野,那么刺眼和热烈,霸道而强势地挤走了其他所有色彩,只留下铺天盖地的,纯粹无比的,红色。

他其实还有点困倦,系统也在反复提示现在并不是适合醒来的时刻,但他毕竟已经睁开了眼睛,然后就看到了这个被红色充溢的世界。

红色的火焰,红色的眼眸,红色的鲜血。

他的知觉慢慢敏锐起来,表情渐渐生动起来。空洞的眼睛晕染进温润的光泽,模糊的视线开始清晰。他轻轻地眨动睫毛,然后微微扬起嘴角,对眼前的男人说。

——谢谢你唤醒我,亲爱的教父。

他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和喜悦。就像一颗在寒冬中蜷缩了许久的花蕾,在看到教父的那刹,冰冷的花蕾就像听到了春风的召唤,一点点地抽出嫩芽,舒展开花苞,直至在心中开成一朵美丽的花儿。

这是新生的欣喜,这是生命的美妙。他的心中充溢着美好而幸福的感觉,望向教父的目光越发虔诚而崇敬——这就是赋予自己新生的人;这就是即将引领自己融入这个世界的人;这就是自己要献上毕生忠诚与追随的人。

他是如此感恩自己的苏醒,但那个人——他的教父,并没有露出如他一般喜悦的表情。

男人的呼吸是那样粗重,抬手的动作也格外吃力,他的衣衫遍布着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色,那些鲜红而温热的液体还在不知疲倦地蜿蜒着,流淌着,似乎永远不会停歇。沉浸在苏醒喜悦中的少年并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用清澈而纯净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教父,耐心而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命令。

可那个人什么都没有说。

他的教父只是怔怔地,怔怔地望着他。远处隐隐传来爆炸的声音,地面发出嗡嗡地震响,围绕在两人身边的火光剧烈地摇曳起来,而那个人对这一切都恍若无觉,只是久久地凝视着他,直至那双血红的眼睛中,渐渐漫溢出滚烫的泪水。

——你果然没有死。

那个人低喃道,声音嘶哑而哽咽。

——我就知道,他们说的都不是真的……他们全都在骗我。

——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敢死,你怎么能死?

编号27027不明白教父是在说什么,下一刻,那个人已将他紧紧搂入怀中。男人嘴里似乎一直在反复念着什么,听上去像是一个人的名字,这让编号27027微微地有些羡慕。

——教父,您为何不呼唤我的名字呢?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净而清澈,还带着几分孩子般的天真和懵懂。

——我的名字,叫编号27027。

他感到抱着自己的人身子微微一震,过了许久,才听到那人的回音。男人的语速很慢,每说出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他一字一顿,用力得仿佛想把这些话深深钉入少年的心底。

——不要向他们屈服。

——更不要,忘记你真正的心。

——你不是编号27027。

——你真正的名字,其实是……

编号27027感到教父抱着自己的力量正急速消逝,等他开始意识到不对劲时,男人已经松开了手,在他面前缓缓倒了下去。

那个人倒地的声音很轻,很轻;但落到编号27027心里,却很重,很重。

重得他的耳畔只回荡着这个可怕的闷响;重得他再也听不清那个人在对他说什么;重得他的世界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给颠覆。

编号27027愣在那里,看着躺在血泊中的男人还在吃力地翕动着嘴唇,似乎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努力说着什么,但他根本听不见,完全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在教父倒下去之后,他的世界突然寂静得可怕。像是被强行掐断了声音,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默片,他只能看到影像,却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声响。他挣扎着想要去扶起教父,可身上尚未拔去的大大小小的晶体软管缠住了他的手脚,近在咫尺,纵然他竭尽全力地伸出手,却根本触碰不到那人的身体。

——教父……教父!!!

他不知道人类怎么会流出那么多的鲜血,他第一次感到红色的可怕,这个他苏醒后看到的第一种色彩,此时却让他由衷地感到战栗和恐惧。那个躺在血泊中的男人,他的教父,脸上的表情在火光摇曳中显得明暗不清,唯有那双凝望着他的赤红眼睛,仿佛驻进了火焰一样,炽热而热烈。但只是一瞬,就像烟火用生命燃过最绚烂的时刻,男人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不远处跳动的火光依旧明亮,他的眼睛却已黯淡成一片混沌的黑色。最后的时刻,那个人微微牵动嘴角,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可到底成为了永远未能启口的话语,随着他阖上眼睛的动作,永远堙没在不可回首的过去。

——

仅仅是三分钟。

从编号27027满怀喜悦地苏醒,到猝不及防地失去教父,只有三分钟。

没有温暖了,没有光明了,这个丰富多彩的世界,蕴含着无限可能的世界,还没来得及对他露出美好的一面,就已弃他而去。

为什么?

为什么。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什么都不明白。

他还什么都未曾拥有。

——就已失去了所有。

心脏的位置仿佛被硬生生撕裂开一个黑洞,冰冷的寒风呼啸着灌进来,他感到很冷,但就算用力地蜷缩起身体,也无法抵御灵魂深处的冰寒。窒息的感觉接踵而至,就像是一只搁浅在岸上的鱼,他拼命地挣扎,却还是被排山倒海的绝望所淹没。没有希望,没有生机,这个广阔的世界对他而言只有无尽的孤独与恐惧。

不要离开我。

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不要把我独自留在这里。

不要。

不要……

“不要!!!!!!!!!!!!!!”

他听到自己在崩溃地喊叫,凄厉的声音仿佛来自回忆,又似乎来自现实。编号27027痛苦地用手抱住头,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带我来到这样的世界。

为什么让我迎接这样的命运。

太残忍了。太痛苦了。太可怕了。

只剩我一个人。只剩我一个人。

——只剩我,一个人。

恍惚间,编号27027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他却分不清这声音到底是记忆还是现实。

“痛苦吗?恐惧吗?想要摆脱掉那种可怕的感觉吗?”

是的。

很痛苦。很恐怖。简直生不如死。

谁都好,随便什么人都好。只要能带他脱离这种可怕的境地,只要能让他不再窒息在无尽的绝望之中,他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肯去做。

“认我为教父吧。”一只手扳起他的脸,喷吐在他脸上的气息仿佛是毒蛇的吐信,温软而诱惑。

“认我为教父,就能结束掉你的痛苦。来啊,认我为教父啊。”

编号27027很想按照这人说的去做,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冰冷的系统毫无反应,纵然失去了自己的教父,他也根本没有办法再去认一个新的教父。

“我没有办法……”他混乱地喃喃着,呜咽着,“我做不到……做不到……”

那个捏着他下巴的手突然增大了力量,温柔的声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愤怒。

“他临死前和你说了什么?”那个人低吼着,口气狂躁而暴怒,“他的遗嘱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认我为教父?!”

“我不知道……”编号27027拼命摇着头,被泪水模糊的视线已看不清任何东西,“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创造了你的人,是我。最该得到你的人,也是我。他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一次又一次抢走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对方的暴戾让编号27027本能地感到害怕,他想摆脱掉这个人,但头发被粗暴地撕扯住,那个人冷笑着,强迫他抬起头,伏在他耳边说。

“你知道你的教父是什么样的人吗?”

“他是我见过最自私最丑陋的人类。暴虐,贪婪,恣意妄为,忘恩负义。他也是我见过最可悲最懦弱的人类。他根本不敢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他自己得不到的,就用尽卑鄙的手段让别人也永远得不到!”

“不……”编号27027颤抖着身体,心中的痛苦已剧烈得让他近乎崩溃,“他不是……他不是……!”

“你以前也是这样说的。”那个人突然叹息了一声,但声音里的阴冷和狠戾却越发强烈。

“你总觉得他是个好人,也想让我相信他是个好人。结果呢?他都做了什么?没有你和我,他怎么可能得到赦免,但重掌大权的他是怎么回报我们的?!——他伤害了你,也毁掉了我,是他葬送了我们的关系!!你应该诅咒他,憎恨他,永远都不应该原谅他!!”

“他是我的教父……”编号27027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变形,但他还在挣扎着出声,“就算他已经不在,他依旧是我的教父……我永远不会憎恨他,永远不会。”

“呵呵,是吗?”那个人凉凉地笑起来,“这种时候还在维护他吗?你还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别忘了,害死他的人,是你。”

那个人的话像一把尖锐的锥子狠狠扎进编号27027的胸口,彻底贯穿他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他是因你而死。是你,害死了自己的教父。”

“我没有……”编号27027恐惧地捂住耳朵,整个人都痉挛起来。

“我没有!!!!!!”

那个声音轻轻地笑了。

“你根本无须否认,也不用逃避。没有人会责怪你,你只是做了和我一样的事。”

“和你……一样……?”

“是啊,我们是一样的。”

那个声音再度柔和起来,那双手也不再粗暴地揪着他的头发,而是温柔地松开,并将痛苦得已蜷缩成一团的少年深深拥进怀里。他温柔地吻掉少年脸上的泪水,动作怜惜得仿佛在对待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跟我走吧。”那个声音说。

“我们背负着原罪,从来到这世上第一天起,就注定要承受这样的命运。无论我们的教父是否还在,我们都将深受其苦,不得解脱。没有人能拯救我们……除了我们自己。和我一起来吧,来毁掉这个残酷的世界,毁掉赋予我们可悲命运的人类,我要建立起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真正适合我们存在的新世界。”

那个人的动作是如此的温柔,话语是如此的蛊惑,编号27027不由自主就停止了挣扎,他的思绪始终恍惚,身边的一切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这个人是谁?他迷迷糊糊地想着。

——sa系统告诉他,这个人叫白兰·杰索,是需要极度戒备的人物,是可能会伤害到他的敌人。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是比失去了教父,更能伤害到自己的事情呢?跟这个人走,和跟其他任何人走,又有什么分别?

能拯救自己的人,早已不在了。人类根本理解不了这种痛苦,只有拥有相同经历的同类,才能真正地理解自己,明白自己。

“如果跟你走,就可以不会再这么痛苦,也不会再被人类遗弃吗?”编号27027听到自己这样问着。

“是的。”富有磁性的声音温柔地许诺,“再也不会。”

编号27027安静下来,许久都没有说话。虽然他的眼睛依旧失神而空洞,但身体不再痛苦地痉挛。白兰松开手,看着少年缓慢而吃力地撑住自己的身体,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他在黑暗中沉默地站立了许久,然后,向面前的男人伸出了手。

“我跟你走。”编号27027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