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答案

白兰前进的脚步突然就停止了,陡然尖锐起来的目光让编号27027立刻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的事……”白兰低语着,随即冷笑一声,“呵,我的什么事?”

“她说,我以前是你的教父。”

编号27027能感到白兰望向自己的目光顿时又锐利了几分,那种强大的气场和怒意让他忍不住颤栗——这个人竟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sa系统的本能是让他远离危险,但编号27027站在原地并没有动——靠逃跑来获得安全并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勇敢地迎战,依靠自己的力量,堂堂正正打败这个人。

白兰看了编号27027一会儿,突然笑了。当他勾起嘴角时,编号27027感到压迫着自己的压力一下就消散了,只剩下那人云淡风轻的笑音。

“是啊,我们曾经的确是教父和nr的关系。”他笑着说,“但你自己也说了——‘以前’。你是我的教父,但也仅仅是在‘以前’——那是早就过去的事,是再也不会重来的事。我可不是个恋旧的人,如果你指望我因此对你心存敬畏……呵呵,那你未免也太天真了。”

他说着又一次迈步,朝着编号27027的方向走来。少年谨慎地后退,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

“我当初为什么会和你解除契约关系?”他问。

白兰挑挑眉,眼中显出几分兴趣:“哦?你在意这件事?”

“我想知道真相是怎样的。”

“真的吗?”男人笑得眯起眼睛,那是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的嘲讽的笑容,“让我猜猜你的心思吧……你并不是真的想了解过去,只是你心中有一丝不安和愧疚,甚至已经影响到了你对我的态度,所以你才急于知道真相,是吧?”

编号27027的瞳仁微微一颤。他其实并没有想得如此透彻,但听到白兰的话,他却忍不住开始自问——是这样的吗?对人类时期的其他往事都可以做到不闻不问,却唯独想要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原因就是这样的吗?

“你会愧疚,想必是听说了那些传言。他们说,我是被你抛弃的,对吧?”

编号27027什么都没说,但他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那是显而易见的动摇。

“就让我这个当事人,告诉你真相吧。”白兰盯着少年的眼睛,他的笑容浮夸得近乎虚假,可他的目光却沉静如水,紫罗兰色的眸光中,甚至隐约流露出一种朴素的真诚。

“那些传言,是真的。”他说。

“或许你当时是有一些迫不得已,一些情非所愿,但事实就是——你罔顾我的意愿,在明知我不愿更换教父的情况下,把我交给了一个恨我入骨的人。如果不是因为有同类一直在告诫我说‘人类不可信’,让我提前做了准备,或许我在八年前,就已经彻底消失在焚化炉里了。”

他曾经是如此相信这个人,他的教父。

在研究所的时候,他见过太多被主人遗弃的机器人,那些尚不具备完整情感和深刻思想的机械,在面对主人被一次次更换的情景时,也会露出黯然的神情。他们对他说:不要太自以为是,不要太狂妄自负,就算你是高我们一等的nr又怎么样?人类不是长情的物种,他们总是喜新厌旧,终有一天,你也会迎来同我们一样的命运。

那时的他,对这种言论完全不屑一顾。他承认人类是存在丑陋的一面,但他相信自己的教父绝对不会变成那样的人。那个人是如此依赖和喜欢他,他从未用奴役和傲慢的态度对待过自己,而总是用崇拜的目光注视着他——就像自己永远也只会注视着他一样。

编号10000,你好厉害啊。那个人总是这么说。编号10000,你懂得真多,你真的好聪明,哪像我,什么都做不好。

那个人毫不掩饰对他的崇拜和信任,甚至有一次,当男孩又被责备有失首领之态时,沮丧的孩子竟不假思索地说——

——如果一定需要很厉害的人才能当首领,为什么要选我?编号10000那么厉害,他才是适合成为彭格列首领的人,而我,永远都没办法成为像他那么优秀的人。

当时在场的人都立刻变了脸色,年幼的孩子看不懂大人眼中的震惊和紧张,身为nr的他,也同样看不懂。他只是微笑着执起孩子的手,像此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半跪在他面前,在那人的手背上轻轻覆下一吻。

亲爱的教父,请不要再说如此任性的话了。他笑着说。你才是最适合那个位置的人,而我,只是辅佐你登上首领之位的仆从罢了。这个世界终究是属于你的,而不是我的——我的世界,只要有你一人就已足够。

他以为时光能永恒地留驻在这一刻,他以为这份追随会持续到永远,然而,他忘记了——

人类和机器人,到底是不同的。人类的时间在流逝,他们的年龄在增长。天真的孩子终有一天会长大,儿时的情怀也会因岁月的变迁被淡忘。数年过去,当他又一次半跪在那人面前,却已是隔着一层冷冰冰的屏障。他想最后一次向那人施以表示忠诚的吻手礼,而嘴唇触碰到的,却只是冰冷的玻璃。

到底是在哪里出了问题,到底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到底经历了多少次的波折起伏才让他们最终形同陌路,他已不愿去回想,也无力去记忆。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个人不会再对他温柔地微笑,不会再向他伸出温暖的双手,不会再在无眠的夜晚蜷缩在他怀中,在他耳边哽咽着低喃。

——编号10000,幸好你还在我身边。

这个人教会了他那么多。教他如何去微笑,如何去流泪,如何去喜悦,如何去悲伤,如何感受来自人类的善意,如何用平和的心情面对现实世界的种种不完美。

但他没有教会他,当一个人即将离他远去,他该怎样去追回,去挽留。

他也没有教会他,当一段本以为永恒的关系走到了终点,他该怎样去放手,去原谅,去释怀。

原本紧握双手的两个人,已经有一个人先松开了手,被剩下的那一个,到底要怎样做,才能将对方留下?

大概,只能是更加、更加、更加用力地去抓住那只想要松开的手。虽然会弄疼他,会成为他憎恨的人,会再也回复不到从前的关系,也会让自己越发地痛苦和孤独,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松开手。

因为只要松开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最宝贵的、最珍惜的、最倾慕的、最心动的、最美好的、最幸福的,最能让他拥有存在感的东西,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唯一的理由,都没有了。

——也永远不会再有。

一直回荡在空旷大厅内的脚步声突然消失。白发男子停在距离编号27027尚有十几米的地方,不再前行。白兰知道对面的少年正用警惕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他一定在揣测自己到底会用什么方式强行拦截下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全力一搏的战斗准备,可这一次,自己根本无意与他一战。

就像对方在光明塔外,曾用一句话就化解了自己的攻击一样,现在,自己同样也将用一句话,让这个人再无丝毫抵抗之力。

然后,编号27027就看到了让他惊愕的一幕——白兰突然抬起了手。

并不是攻击的动作,那仅仅是双臂举起,手掌摊开,显示自己毫无恶意的举动。

“我刚才就已经说过了,阻拦你并不是我的目的,我只是想见见你。”没有理会少年的惊诧和戒备,白兰只是微笑着,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解释着。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至于你想走还是想留,请随意——我不会拦你。”

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