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96096已经百分百能确定，光明塔里肯定出事了。

从编号27027引发了街道爆炸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虽然一路上都能看到匆匆赶去事故现场支援的巡逻警卫，但从制服上就能看出，里面没有任何来自光明塔内部的高级干部。地下世界发生了这么轰动的大事，编号27027的存在也已经曝光，光明塔里的彩虹之子们全体出动都不为过，但过去这么久却始终不见特派部队前来，实在太奇怪了。

难道白兰已经控制住光明塔了？他真的做到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编号96096立刻停下脚步，跟在她身边的编号27027也一并停了下来。

“怎么了？”少年好奇地问。

编号96096没说话，只是微微握紧了手中的三叉戟。她知道，自己必须去打探一下光明塔的情况，因为光明塔是连通地上地下两个世界的唯一通道，亦是此次逃跑的必经之路，如果白兰已经占得了先机在那边守株待兔，他们贸然前往只会是自投罗网。

打探情报对编号96096来说并不是难事，只要运用“那个能力”就可以了，但——少女看了编号27027一眼——她不确定那样会不会引起sa系统的警觉，如果因此让编号27027对自己起了疑心，那就得不偿失了。

思索片刻，编号96096对身边的人说：“我有事离开一下，你先在这边等我。”

“诶？”编号27027怔了一下，但对方已经抓住他的手，将他拽到这条僻静小巷中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里。

“你就等在这里，不要乱动，不要出声，我一会儿就回来。”

编号96096的表情很凝重，就算心里有满满的疑问，编号27027也只能把话吞回到肚子里。少女用三叉戟在编号27027脚下的地面轻点了几下，周围的景物似乎出现了一瞬的扭曲，然后又恢复正常。

“就算有人来了，也不用怕，他们看不到你的。”大概是看出少年脸上的不安，编号96096又补充了一句，“别担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编号27027点点头，看着少女转身离去，她在走出巷子前又回头望了他一眼，下一秒就拐出了巷口，消失不见。

周围很快恢复了寂静，仿佛从未有人出没过一样。编号27027抱着膝盖坐下来，小心地把自己的身影藏在杂物堆后。

心里有种很不安稳的感觉。他果然不喜欢目送别人离去，就好像自己又被抛弃了一样。虽然入江正一曾反复强调他不是被教父抛弃的残次品，但内心的自卑和疑惑却不是短短几句劝慰的话就能抹去的。编号96096告诉他说不应该将教父看得那么重要，应该自己去寻找存在的意义，但编号27027想，自己到底还是没办法不去想那个人。

就像生来没有得到过父母关怀的孤儿总会渴望见自己亲生父母一面一样，拥有过的人是永远没办法理解无法拥有者的寂寞和失落。他忘不了当编号96096提起她的教父时，脸上温柔的表情——虽然嘴里说着一些不赞同那人做法的话，但她的声音、她的表情、她的眼神，无一例外都流露出怀念的温柔。那是一种“活过来”的感觉，它让那时的编号96096一点也不像冷冰冰的机器人，而是像极了一名有着丰富感情的人类。

这应该是那位教父的功劳吧。编号27027猜测着。那一定是位非常温柔的人类，温柔到让感情淡漠的机器人都能流露出美好而温暖的感情。他忍不住羡慕起编号96096，继而更加想知道自己的教父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会不会也是位很温柔的人呢？他是否也能让自己拥有人类才体会得到的美好情感呢？

诶……？等等。

——照斯帕纳和编号96096的说法，自己以前不也曾是人类吗？人类拥有过的东西，自己不也曾拥有过吗？

编号27027差点被自己的想法惊得跳起来，等冷静下来后，又觉得很不可思议——他发现自己居然从未认真想过以前的事情。

但这其实完全情有可原——满脑子都只想知道教父的下落，就算被告知了“你和其他的nr不同，你曾经是人类”，他首先想到的也只是“怪不得自己的机体总会出现些古怪的状况，是因为制造原理就同别的机器人不同吗”这种问题。关于自己的过去，他从未萌生过好奇心，因为那对他来说太过遥远和陌生，知道了也没有任何意义——机器人的想法就是如此实际，他们只关心自己需要服侍的人类，只关心如何去完成主人的命令，至于自己的事情……对机器人来说，“自我意识”其实是几乎不存在的东西。

但现在，编号27027突然想了解自己的过去。

他忍不住好奇，以前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以前的自己是否也像现在的自己一样总感到自卑和沮丧，以前的自己会不会也和人类一样拥有羁绊深厚的朋友和家人。编号27027越想就越好奇，他突然有点后悔之前没有好好问斯帕纳这方面的事情——他能感觉得到，那名青年是知道自己的过去的，只是自己一直没问，对方也就保持了缄默。

纷繁的思绪被巷中突然响起的脚步声所打断，等少年惊觉时，那串脚步声已经离他很近了。听上去并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好几人，虽然编号96096说了“不用怕他们看不到你的”这种笃定的话，编号27027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悄悄将身子蜷成一团，竭力往杂物堆后缩去。他甚至有点埋怨起自己方才的胡思乱想——如果不是那样，他不会这么晚才察觉到有人过来，现在也不至于如此慌张无措了。

不幸中的万幸，那些人似乎并不是冲着他来的，而只是单纯地路过，一个个步履匆匆，似乎很着急赶路的样子。

“你确定没看错吗？真是大空之炎？”其中一个人突然说。

“错不了的。”他的同伴回答，声音听上去沉稳而严肃，“除了大空之炎，哪种火焰的力量能强悍到轻易就轰塌一条街？”

“但实在太难以置信了。”这是第三个人的声音，“那个人应该早就死了啊……我至今记得三年前咱们参加葬礼的情形，我想你们也不会忘记的。”

“但今天出现在广场上空的人肯定是他，虽然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死而复生的。”拥有沉稳声音的那个人顿了片刻，又说，“我听boss说地上世界已经炸开了锅，很多人都想赶下来，但密鲁菲奥雷肯定不会让他们如愿的……估计地上很快又会爆发动乱了吧。”

“我们必须赶紧找到他，千万不能让密鲁菲奥雷的人先得手。”

编号27027听到的谈话就到此为止了——那几个人跑出了巷子，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听不见。但少年并没有因那几人的离去而松口气，而是一直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怔怔地盯着地面发呆。这一次他是真正走了神，以至于当编号96096终于回来，走到杂物堆前时他都没察觉——当然，这也和少女走路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