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遇袭

我偏要勉强 少菏泽 2279 字 2024-05-18

江城围猎不过是一场打发时间的消遣。

贺静之跳下马把缰绳交给别庄那位刚被调过来没多久的管家的时候,还是从那个恭敬的白发老仆眼中看到了一点一闪而过的精光。贺家能混到这头面上的没有一个蠢人,这精光略过之后就迅速消散了去,好似是见到久别重逢的小主人一样真心欢喜。他也没说话,权当没看见。

那也再好不过,既然都知趣地没有张口发问,他也就不必特意想个缘由来解释。

其实贺静之也不记得自己十三岁前参加过六七年的江城围猎了。不记得,自然也就不知道那些时候,即使他的骑术并非江城第一,但每个人都还心知肚明地不敢与他相争,生生把他一个普通上流捧到了翘首的位置。彼时贺静之还是心高气傲的贺家嫡长公子,理所当然该是最先的位置,哪里有人会去注意他骑术是否天资卓绝,又哪里有人会去跟他争。

江城围猎本当是年轻人的场子,说起来确实也是给人露脸的好机会,贺家有无数旁支子弟都是从中脱颖而出的,就连外姓的好人才也能出席,明面上倒还是大公无私得很。

当然年年围猎之时都还是贺家的年轻人领头。规矩是为首的年轻人岁数要在贺家双生子六岁之前,领先的是家主嫡亲侄子。贺夫人生下贺凝之和贺静之之后,在他们三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把他们抱着往马背上放了,到了七岁就能自己骑马率领众人,骑术倒也在同龄人中算佼佼者,能和少年人一同入冠林去打猎,几乎没怎么摔下马去过,有时候还能算好得很扎眼。

有很多人都还记得贺家双生兄弟少年时着骑装通行于街头的时候,贺夫人穿着天山清池织金的常服站在高台上目送他们远去,眼睛里都是光,脸上也都是光,光彩夺目,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年纪大的还记得贺夫人当年出嫁时的盛况,贺家家主娶亲是整个江城的大事,二十多年才能见识上一次,他们记得贺夫人当年从凌云轿中下来时的形容风流贵重,和贺家家主用流水剑挑开她眉前游鱼坠时江城天际亮起的华光,华光来得太奇,让人看不清贺夫人那时的神情。贺静之七岁那年第一次以贺家嫡子的身份领军,小小的一个人高举双臂擎起流水剑,肩背挺得很直,果然是贺家的嫡长子,也果然是贺夫人宝贵的亲子。

后来的贺家嫡长子成了贺凝之,他和贺静之到底是双生兄弟,从小小的孩子长成漂亮的青年,因他一日比一日生得更好,更还有人想起贺凝之时,也不甚好奇他的长相了,知道他们兄弟自然是长相相同的。不过贺静之睡了十年,别说江城人,连贺家主家都差不多觉得他是个死人了,要送他去清河县下葬的时候没大张旗鼓,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了江城。因而刚眼见着和贺家大公子生得一模一样的一个青年骑马入城时,倒把满城都惊起,混乱了好一阵子才清楚知道这人身份。

虽然都能猜到大半,但那两个双生兄弟一同驭马出现在围猎时也才能算盖棺定论。贺家就是江城的王,百姓们下意识不敢去多加猜测,知道贺家主家自然会给出一个顺理成章的答案来。这桩事也并没有让他们等多久,江城围猎就在眼前。

贺静之是到了猎场才发现他出着神在马背上跟着人来到了什么地方。贺凝之就在他身侧,熟悉的一张脸,神色冷凝,看起来和他十分冷淡,但又一直在他近处,眼睛里没有恶意和厌恶,仿佛那冷凝只是飘在水面上的羽毛。章河清听他说起过对贺静之的评价,还颇惊讶他这样一个迟钝又温吞的人居然能察觉,他那些至亲里唯独贺凝之还对他有些真感情在,表现得也十分明显。

贺夫人给刚刚回归的嫡子送来的一套骑装也是和贺凝之如出一辙的好样料,连着铠甲骑具都是换了最顶尖的一批,不再是他风尘仆仆一路过来后的朴质无华,望之可见贺夫人慈母心肠。

他与那位刚醒来时见过却没怎么说过话的贵妇人确实无话可说,既本能地感念她十月怀胎的辛劳与苦等十年的坚持,又颇觉荒诞,人人都说他是贺凝之,唯独他一人对贺凝之这个人毫无印象。好似天降了一个身世给他,偏偏他潜意识里也知道自己并不愿意接受。贺夫人疼爱他,也疼爱幼子,到他们两个却不得不选一个的时候,对这位母亲毫无感情可言的贺凝之甚至希望贺夫人多去关心他那个弟弟,不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虽然不用他说,贺夫人早已也在他们两个人中做出了选择。她也非做这个选择不可。

二十三岁的贺静之无声无息地回到了江城,却放弃了能在众人面前露面的机会,是让不少人十分诧异。

原先贺夫人千里迢迢赶过去又快马加鞭赶回来就已经让人十分想不通,这个她曾经极其宠爱的嫡长子在与寻常人不同的选择上看来也不遑多让。不过也还是没有人会相信,他是真没有抱着夺回嫡长子之位的野心回来的。

贺家未来家主的位置太重了,重到天下无人不会心动。

原先贺静之在的时候,他出身嫡长,天资聪颖,秉性正直端方,毫无可指摘之处。而他的弟弟天性开朗活泼,从来都专心于那些阻碍不了贺静之脚步的小道,除此之外的正道,诗书也读得,骑术也练得,世家子该学的都学得,除了他的长兄外并不逊色于任何人,但也不优秀得掩盖过贺静之光芒。这本来就是贺家嫡系兄弟的相处之道,不一定是个个都能看得出来,但总有些人心知肚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