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医院的上午总是闹哄哄的,骨科住院部的走廊两头,来来往往的都是打着石膏的患者,要么拄着拐靠墙走得缓慢,要么坐在轮椅上等人小心推过。他们无一不渴望出院,无一不向往新生。
走出病房,回归工作和家庭,是住院部里大多数人的心愿。
为一个滚动着轮椅经过身边的老人让开路,苏晓笛艰难地往上拱了拱酸麻的小臂,尽量转移怀里纸箱的重心,减轻胳膊承受的重量。眼看再有几米远就到2207了,她把纸箱又抬高了些,一鼓作气想要几步走过去。
不料纸箱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的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被一阵急促有力的冲击力撞倒在地,纸箱随着一声“唉哟”猛地坠落在地,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意识到撞倒她的是个小孩,苏晓笛顾不得摔落在地的纸箱,马上从地上起身,跑过去扶起倒另一边在地上的肇事者。
“小朋友,你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里……”
她紧张地检查着面前小孩的身体状况,发现他左手缠着绷带,一圈圈地绕到了脖子上,看起来是胳膊骨折的小患者。小孩没有叫疼,只一脸不安地低垂着头。
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倒霉遭遇默哀,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细凄厉的呼唤——“轩轩——”
接着一个女人身影极快地冲过来,揽过撞人的小孩,蹲下身子上上下下地检查起来。苏晓笛在一旁静默,心里打着鼓,虽说不是她的过错,但此时此刻再发生纠纷无异于给她雪上加霜,只希望这个母亲能明事理,不要和她纠缠……
然而她还没祈祷完,检查完儿子身体的母亲就横眉怒目地责问道:“是你撞的我儿子?”
苏晓笛大吃一惊,急忙解释道:“不不不,是您儿子撞了我,我抱着箱子,根本躲不及——”
“明明是你走路不看路!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撞倒你?你还是个大人,怎么什么责任都往小孩身上推,丢不丢人!”
苏晓笛这下也生起气来,她是好脾气,但并不代表她就该受欺凌。她冷起脸,一板一眼地摆道理:“这位女士,刚才分明是你儿子撞上了我,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找总台调走廊监控,看看是谁的责任!再说了——”
她捡起地上的纸箱,把里面的东西拿给女人看,“我这里面是刚买的电子产品,售价一千八百块,如果因为刚才的冲突导致我财物的损失,还请照价赔偿。”
女人一听要赔钱,嚣张气焰顿时就消偃了几分,僵着脸道:“谁知道你说的是真话假话……算了算了,算我们娘俩倒霉!”说着,又拧了把男孩的耳朵,“叫你到处乱跑!我看你不把几条胳膊腿断完了是长不了记性!”
男孩吃痛地挣扎开,不满地瞪起小眼睛,大声叫嚷道:“我不要住院!我讨厌住院!”说完一把推开女人,转身就要跑,却被女人先一步眼疾手快地抓住,一把提溜回了2208病房。
看着母子俩走远,苏晓笛才舒了一口气,想到方才自己义正辞严地维护了自身权益,不由得感到一丝慰藉,看来自己多年来的努力还是没有白费的。
是的,她一直都知道她的性格不讨喜,从有自我意识开始便深受其苦,于是早早下定决心要改变。一日一日,一年一年,从中学到大学,她努力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不断锻炼自己的胆量,终于也好像取得了些成效,她可以自然地和同学嘻笑打闹,能够在众人面前发表自己的见解,甚至大多数时候她也会觉得充满自信,以前那个胆小懦弱的自己仿佛一去不复返。
只是没想到这自信一遇上孟回,就会轻易被打回原形。无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她在他面前,似乎从来都只提得起半腔勇气。而她又仅凭那半腔勇气,做出了不知多少从未想过的傻事。
一念至此,苏晓笛看看怀里敞开的纸箱,一台ps4规规矩矩地躺在厚厚的泡沫里,仿佛正等待着主人来试玩。想到它福祸难料的未来,沮丧变成了不安,反复做好最坏打算后,她侧着身子顶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入目是让她稍稍镇定的场景——病人正在看书,视线定定地落在书页上,看上去十分专注。他的看书速度一向快,没过几秒就翻了页,翻页的手修长而苍白,手背上还绑着输着液的针头。
只是……那针管里的药水,为什么是红色的?!
苏晓笛惊慌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跑过去凑近一看,才发现药瓶不知何时已经空了,干涩的输液管里,早已没有了透明液体的流动。
她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冲了出去,直奔护士站。
好在护士站时刻都有人,苏晓笛径直跑到离她最近的护士面前,边喘边道:“麻烦您……2207,回血……拔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