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气急,抓起两只鞋,大叫:“我有毛病吗?把活人的皮剪去补死人的枪眼?”
这时皮鞋店志贵的侄女琳巧已经出来,神情悲痛,埋怨叔叔说:“说过多少次,叫你做事用心点,这下又闯祸了。”
琳巧今年有二十六七了,人漂亮、做生意水平一流,对象谈了几个,都因为对方担心她家有傻气的遗传而谈不下去。
“要不这样吧,你这种鞋我店里有,我半价卖给你,你这鞋叫我叔叔重新给弄好,你下雨天穿穿也好。”
这方案那女人显然是满意的,嘴里嘟囔了几句,像是柴油机熄火后空转了几下,也就没声了。
待得那女人走后,志贵愤愤地对素芬说:“什么女人,明明自己说这个补那个的。”
琳巧在屋里说了一句:“叔,你少说一句。”
志贵像接了圣旨,马上换了一付平和的表情,摇起鞋机,埋头干活。
琳巧的父亲志才比弟弟灵气一些,自己号称镇里的棋王与鞋王双料王,原先他经营着皮鞋店,动不动要与顾客吵上一场,现在女儿让他完全赋闲了,有时在店里坐坐,老婆女儿会问他怎么不去下棋了,想法支他出去。这时正跟与我隔着小弄堂的文具店的小奇下着象棋,文具店还是集体单位,有人来买纸笔还得等小奇舒舒服服地下完这盘。
据说志贵原来的老婆还是很漂亮的,我没见过,但他的儿子三十多岁了,在农行上班,一表人材像他,我还与他吃过饭,没有一点异常的感觉。在他一、二岁的时候,他母亲就带着他离开,再也没有往来的。
这几年差不多每年志贵都要西装革履去上海一次,声称去会女大学生。回来后有几天,都会十分陶醉地大谈上海女大学生的气质,以及待他如何得好,以及会了上海女大学生以后,我们小镇的女孩如何让他看不下去。
我明明知道大家都把他当笑料的,但不知为什么我还是信了几年,心理还非常羡慕,觉得他去上海会的情人肯定像我们班的音乐课代表那么可爱。他做生意一般倒还看不出有毛病,近来补鞋生意差一点了,他也知道捎带着配钥匙的,但是每年一次去上海还是不改,只是现在本地人听他一说起上海女大学生就走开,幸亏外地人来打工的越来越多,他就说给他们听,因为现在他岁数大了些,一说便露馅,常弄得外地人一怔一怔的。
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妄想症吧,他肯定觉得自己不是普通人,这一点从他的衣着上可以看出,基本上他一整年穿的是中山装,风纪扣是必须扣紧的,好像这是保证他伟大的事,马虎不得的。
他让我想起一种鱼叫太平洋鲑鱼,每年数以亿计的鲑鱼历尽三千英里的磨难,从大海回游到出生的小溪产卵,虽九死而不辞。志贵去上海究竟干什么,不得而知,但他心中因为有了女大学生这个信念,年年太平洋鲑鱼般地回游,也算活得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