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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竹马有毒! 昆山玉 9072 字 2024-05-18

看杜衍瞪他,严大郎不服气地瞪回去:“怎么了?本来就是胖妞嘛!”

杜衍斜他一眼:“我现在又不想给你放水了。”胖妞也是他叫的?!

严大郎眼瞪得更大了:“你敢!你不怕我告诉小胖妞?”

杜衍甩手望天:“随便,反正挨揍的不是我!”

严大郎……严大郎悲愤地一咬唇:“好了好了,我不叫她胖妞,这总行了吧!”都怪他爹,让他挨揍不算,还专门找个小丫头来揍他!他昔日的那些小伙伴见到他就开始笑他,弄得他现在出门在外都抬不起头来了!这是亲爹嘛!

杜衍慢吞吞道:“杜燕子呢?”

“……也不叫了!”糟糕,刚刚忘了,严二郎那笨蛋情急之下把他们私底下给杜衍起的诨号给叫了出来。杜衍这家伙最爱憋坏水儿了,他不会记仇了吧?

严大郎心里打着鼓,拔腿追向弟弟:“小二,你等等我!”

江月儿对三个男孩之间的暗潮汹涌一无所知,就是在这天最后一次训练里,她忽然感觉,严家兄弟变得好难对付,她白忙活了一整场,竟然连那两个坏蛋的一个衣角也没碰到!

看严大郎跑得远远的冲她吐口水,江月儿觉得自己都要气炸啦!

饭桌上还跟她弟念叨:“阿敬你看见严大郎那样子了吗?真气人!我明天一定要好好揍他一顿,你明天可不能跟今天一样喊头晕啦。”衍哥儿不是顾敬远,再叫“阿敬”她也没有障碍了。

杜衍还没说话,杜氏的手先摸上了他的脑袋:“衍哥儿你头晕吗?来让阿婶看看。”

杜衍乖乖任杜氏摸了头,再乖乖伸舌头,最后乖乖道:“阿婶我没事,你别担心。”

杜氏收了手,道:“你身子虚,可不能不当心。阿青,你去与白婆说一声,让她给衍哥儿冲碗热热的红糖鸡蛋来喝。”见女儿眨巴着眼望着自己,又一笑:“小贪吃鬼,也有你的。阿青,再叫白婆做一碗橙酿蛋,多搁些糖进去。”

多得一碗甜蛋羹吃,江月儿乐开了怀,任杜衍牵了她的手与杜氏道别:“阿婶,我与姐姐习字去了。”

江月儿还不知道,上楼之后,她恐怕要吃不进橙酿蛋了。

杜衍关了门,转身抹了脸:“姐姐,你为什么叫严二郎扒我裤子?”

江月儿目瞪口呆,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见杜衍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顿时“明白”了,后悔不迭,还强辩一句:“我,我哪有?!”

杜衍也不与她说话,背了她,展开宣纸,开始磨墨。

阿敬生气了!阿敬一生气就不理人了!

江月儿心虚之下彻底慌了,伸着脖子想看他神色:“阿敬,你听我说——”

杜衍一扭头。

“阿敬,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杜衍再一扭头,顺便把被江月儿胳膊压住的宣纸抽走了。

完了完了,阿敬这回肯定气死了!

江月儿都快急哭了:“阿敬我错了,你别不理我呀。”

杜衍头偏回来一点:“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扒我裤子?”

江月儿:“……”

小胖妞嘴挺紧的,看来一时问不出来。

杜衍也不太着急弄明白,便道:“那你想好了,要怎么补偿我吗?”

补偿?

江月儿眼睛亮了:“我把我的小蛙给你!”

“你上次就说给我了。”

“那我把我的竹蜻蜓给你!”

“那是我给你做的。”

“那我的走马灯给你!”

“我不喜欢那个。”

“走马灯多好看呀,你为什么不……哎呀,别扭头嘛!那你说,你想要什么补偿?”

“不许跟着严大郎他们偷偷叫我杜燕子。”

“嘿嘿嘿,好。”

“我习字时,不许找我说话。”

“好吧。”

“不许再找我代你习字。”

“……好。”

“以后你的针线都自己做。”

“针,针线都自己做?好嘛好嘛,别扭头嘛!”

“以后你都得听我的。”

“听你的,这……答应了,我都答应你了嘛!阿敬,你怎么还不扭回头呀?”

当然不能扭头了!不然给小胖妞看到自己这绷也绷不住的笑意,还不得糟了大糕?

杜衍对着墙上的人影,嘴巴越咧越大: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妇人抓把花生干果倚门说话:“江家真是舍得,一个快要病死的孩子也拿出这许多银钱给他治病。当家的胡乱使钱,江家娘子也不说劝劝?”

“可不是,看江家娘子平日连根钗都舍不得买,倒舍得大把银子送给外路人使。”

闲话刚起了个头,江家小院的门吱哑开了一线,一颗梳着双丫髻,一边丫髻上插着一个红绢花的圆脑袋从里探出来。

一个叫钱玉嫂的妇人笑着同她打招呼:“月丫儿出来玩了?”

江父是县衙书办,听说最近颇受县尊重用,邻人们见着这一家人,俱是客气得很。

江月儿只顾得上稍一点头,她目光严肃,看着自己手中捧着的大海碗,仿佛抱着什么稀世奇珍,紧张而肃穆地走到石板路正中,将那碗黑乎乎的东西往地上一倾——

哗啦啦,一大碗还冒着热气的黑药渣全倒在了石板路上!

江月儿如释重负,一高兴险些把大碗扔出去:“小弟,我说过很简单的。你快出来,快多踩两下药渣,就不会痛痛了!唉呀,你快出来呀!”

踩药渣是杨柳县民间习俗,病家最后一碗药渣往往会倒在大路中间,让病人和过往行人踩踏,疾病便会很快被被人气赶走,再不返转。

不过,小弟?

几个妇人不约而同住了嘴,看江月儿从门里扯出个穿青布小褂,梳桃子头,垂着脑袋的小小子。

那小子细弱弱一小条身板,扭着手脚不大情愿地被拽到石板路中央,不发一辞。

江月儿不以为意,如一颗大丸子一样在那一地的药渣上蹦蹦蹦跳了好几下,又笑着来拉他。

小子大约也明白自己这回逃不掉,不待江月儿再来抓他,赶忙站到药渣上,草草跺了两下又跑下来站得远远的。

江月儿不大满意,不过,还是伸出五根胖胖的手指在他身上连弹数下,嘴上嘟哝着“瘟娘娘请回吧,瘟娘娘别来啦”。完成这一系列仪式后,拽了他就往家里跑。

钱玉嫂忙吐了嘴里的瓜子皮,唤她一声:“月丫儿,这是你——”

她原要问这男娃是不是江家新领回家的“小女婿”,想到江父那总戴得一丝不苟的书生巾,不免多了一分端正:“这是你家的亲戚吗?”名份未定,还是不要在这上头开玩笑的好。

“嗯,”虽则极少出门,江月儿却是个不怕生的小姑娘,她拉着手里的“小弟”,挺着小胸脯,向看热闹的几人介绍道:“钱嫂嫂,这是我弟弟,他叫杜衍。”

姓杜倒可以理解,江家要招的小女婿,若是跟女儿一个姓,岂不叫人误会这孩子是被抱养来继承家业,跟女儿抢家财的嗣子?妇人们好奇的是,为何叫小弟?不是说这孩子出身来历不明,江家是怎生认定这孩子比他们家女儿小的?

因时人招婿偏好女小男大,有其他人便问了:“月丫儿,你怎知道他,衍哥儿是你弟弟的?”

此为防盗章“小什么?怎么不唱了?”江月儿不觉听住了,见他停下,追问了一句。

不知为什么,小男娃脸胀红了:“我唱完了。”

江月儿又不傻,一年十二个月,才唱到了第三个月,离完早着呢。

新仇旧恨加上来,顿时怒了:“浑说,你又骗我!”

杜衍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意思:“什么叫‘又’?难道你以为我骗过你?”

江月儿哼道:“你敢说你没骗过我吗?”

杜衍刚要答声“敢”,突然福至心灵,喝道:“你今天偷偷看我屁股上的胎记了!”想来想去,自己骗她的,也就只有这一件事了。而那姓孟的小子向来最听她的话,说不定就是他偷偷放她进去看过了!

江月儿懒得说话,又哼了一声。

杜衍却以为她是默认了,登时捂住屁股,羞愤交加:“你不是答应过阿叔,不会再偷看了我,我吗?”

江月儿被他这一句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个大坏蛋!不止敢骗她,还冤枉她!

但在她开口前,杜氏的声音先响了起来:“衍哥儿,谁许你说话了?!”

原来杜衍羞怒之下,忘了控制音量,叫在织房里起身换纱锭的杜氏听了个正着。

杜衍心里正为着自己的屁股给个小丫头看了羞恼不已,未及辩解,杜氏已道:“既如此,你多站一刻,月丫儿,你可以上楼去了。”

江月儿喜得差点拍了巴掌,这坏蛋可是头一回受罚,还罚得比她重呢!看这杜衍垂头丧气的模样,她乐得能多吃两碗饭,哪还舍得上楼去?

她嗯嗯随口应付杜氏两句,听织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自己搬个小板凳,哪儿也不去,就挨着墙根儿,坐到杜衍旁边,仰起脸笑嘻嘻地对着他做鬼脸。

杜衍的脸色这会儿已经胀得像紫茄子似的,偏强憋着一口气,不肯叫这小胖妞看了笑话。心里一时后悔:不该为了耳根子清净,骗了小胖妞,这会儿被她报复,也算得着教训,以后还是离这祖宗远着些吧!

杜衍这样一想,再深吸几口气,慢慢平复着情绪,不消片刻,神色竟恢复了正常。

可江月儿留在这儿不就是为了看热闹的?如今热闹不给她看了,她——

她一双大眼睛往屋里屋外转了转,登时来了主意。

杜衍只用眼角的余光看见,小胖妞跑到院里蹲下来,不知在地上捣鼓了些什么,没一会儿又背着手跑了进来,望着他,笑得很狡黠。

杜衍竟被笑得心里一颤,不觉张开手,作出了个防备的动作。

江月儿冲上来,趁他挡头挡脸的时候,一股脑将手里的东西塞进了他的脖领子里。

杜衍差点跳起来:那是一大捧的苍耳子……背上好痒好麻!

扔完苍耳子,江月儿拍拍手,迈着小步子又回到了院子里……这事,还没完……

杜衍竟不知道这小胖妞整起人来竟这样花样百出,叫人防不甚防。因而,如坐针毡地站完了这一刻钟,也顾不上自己那点小面子,他喊了声“阿婶我能走了吗?”

得到允准后,忙不迭地上了楼:小胖妞正在火头上,他还是暂时避避风头吧!

楼底下,江月儿掐着腰,咯咯咯笑了半日,突然发现,积郁在胸中半天的那股郁气竟消散了一大半!

她眯起眼睛,望向二楼窗台,觉得这一刻,她跟严大郎和严二郎特别有共鸣。捉弄人,尤其是捉弄大坏蛋,的是件让人很开心的事呢!

尤其一想到这些天她在这坏蛋面前伏低做小地大气不敢喘一口,他还时不时地委屈得不得了,心里悄悄涌起的那股不忍立刻就无影无踪了呢!

二楼上,杜衍铺开宣纸,练了大半张的字,等到心绪彻底平复,才想起来一件大事:他唱歌前小胖妞怎么说来着?她知道他之前叫什么了?!

真的假的?!

杜衍马上就站不住了。

江月儿向来心大,她的心事早随着那哈哈一笑消散了大半。

杜衍上了楼,她想起自己的小蛙(大坏蛋骗了她,她当然要收回小蛙),在院子里给它捉完午饭,又踮着小短腿给堂屋小花瓶插着的荷花换了水,还到厨房问白婆讨两块海棠糕吃完了,估摸着杜氏快纺完线了,才施施然上了二楼。

一进门,当头就迎着一句:“姐姐,我知道错了。你别气我了好不好?”

瘦弱白净的小男娃走到哪都是腰板挺直,把头昂得高高的。现在冷不丁低了头,眼眶还湿湿的泛着红,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神色,的确是会让人心疼的。

若是以前,这副小奶狗求安慰求抱抱的神色最能打动江月儿。

但是,那是以前!

姐姐?

一想到梦里的事,江月儿马上又来了一肚子气,她也没忍着,将他用力一推,怒道:“别叫我姐姐!你比我还大一岁,叫什么姐姐!”

杜衍目瞪口呆:她说什么?我比她大一岁?!她什么意思?!

钱玉嫂立在自家门前,点着江月儿,跟她嫂子道:“这丫头就是江书办的独养闺女,看得可宝贝了。”

她娘家嫂子也是擅谈之人:“就是你跟我说的,家里新养了个小女婿的那个?哎哟,小丫头长得真齐整。”

江月儿皱了下眉,听钱玉嫂道:“就是他们家,他们家小女婿也生得好着呢。他跟月姐儿站一块儿,活脱儿送子娘娘座下那一对儿仙童。”

她娘家嫂子便道:“长得好不好的倒不要紧。倒是江家老爷不愧是读书人,想得就是长呢。虽说这孩子现在不姓江姓杜,可他无亲无故的,不管姓杜还是姓江,将来不都还在一个门里住?说来跟儿子也差不多了。”

“他才不是我爹的儿子呢!”江月儿越听越气,怒冲冲地打断了两个妇人嚼舌:她现在巴不得跟顾大坏蛋一点关系都没有,哪还会主动帮她爹认儿子的?

钱玉嫂因生的几个都是儿子,最是喜欢这胖乎乎可人爱的小丫头,听见她说话便笑了:“衍小郎不是你爹的儿子,那是你小女婿不成?”

路人打趣得多了,江月儿慢慢也能分辨些话,当然也不肯承认:“不是不是都不是!”

钱玉嫂娘家嫂子看她一颗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也觉得有趣,笑着逗她:“那你可想好了,你家衍小郎生得这样好,你不稀罕,可有人稀罕。万一叫别人家瞧中了,他就是别人家的儿子了。”

江月儿怒道:“那就叫他给别人做儿子去!”

钱玉嫂看江月儿真恼了,忙拉了自家嫂子的手,叫她别再说下去。

倒是江月儿,这随口的一句话一下打开了她的新世界:是啊!顾大坏蛋还可以去别人家做儿子啊!总之不留在她家就对了!

这一想通,她又问道:“钱嫂嫂,你说,谁想找他做儿子啊?”

钱玉嫂又不是江家东邻王家那个说话一点分寸都没有的棒槌,当即笑着糊弄了江月儿两句,拉着她嫂子进了自家屋。

江月儿也没放在心上,因为直到洗完澡躺到床上,她都还在琢磨:把顾大坏蛋送给谁当儿子好呢?

这个问题,第二天到了严家,再听严二郎说起“他楼叔”时,江月儿豁然开朗:严小二他楼叔不是没儿子吗?顾大坏蛋可以给他当儿子啊!

既存了这个心思,江月儿再问话时便多了点心:“你楼叔是不是很想要儿子啊?”

严小二一翻眼睛:“这你还用问,他不想要儿子,还想要丫头片子不成?”

简直跟这家伙好生说不了两句话!江月儿怒推他一把:“丫头片子怎么了?!”

严小二最近正得意着,也就不跟江月儿这小丫头片子一般计较了,问她:“你怎么对我楼叔有没有儿子这么感兴趣?”

别看江月儿没跟严小二算帐,可不代表她忘了这家伙跟顾大坏蛋串通好了来骗她的事呢!只是目前用得着他,且忍了:“你不是说大英雄没儿子不好吗?”

严小二摸了摸下巴,是真心发愁:“那是自然!哎,你说我楼叔这么好一人……”

江月儿站起来,拍拍纱裤上的灰,出了水台。

水台剩下几个人莫名其妙地对视几眼,严小二撵上她问:“月妞儿,你去哪?”训练还没结束哪。

江月儿自然不会告诉他:“跟你没关系。”

严小二哼一声:“不问就不问。”

江月儿说话做事一向坦坦荡荡,还没谁见过她有过什么秘密的样子。几人都有些好奇了,严二郎悄悄一招手,他们都很有默契地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坠在她身后。

江月儿也不管他们,还推拒了丫鬟们的帮忙,自己撑开一柄油纸伞吭哧吭哧扛上肩,穿廊过桥地走了足有小半刻钟,才汗如雨下地在外院一间厢房门外停下来。

“你来找楼管家?”严二郎问着话,从她身边越过,喊了声“楼管家你在家吗”,伸了手要敲门。

“二少爷找我爹是有什么事吗?”一个人从里推开了门。

那人穿一身皂衣,身材魁伟,面目倒是寻常,一双细眼半睁不睁,抱臂将几个孩子一一扫过。

那人目光落在江月儿身上,她只觉汗毛一颤,像只受惊的小猫一般不自觉地抖了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