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安娜

梦幻青旅 李树红 5366 字 2024-05-18

安娜实习的医院,在一个海拔更高的小镇,与此地相隔不过三四小时车程,但乘坐夜班绿皮火车却要七八钟头。

郁树刚接到驱逐令,那颗善良的心霎时间凉了半截,对人世间的情感多少有些怀疑;而当空荡荡的绿皮车厢载着他的身体往安娜所在的地方开去,他的心也跟着飞扬起来,恨不能一张开双眼就能吻上a安娜的唇。他大约在睡梦中干了此事儿吧,忽明忽暗的车厢里几乎没有旁的人,他可以尽情做他的春秋大美梦。

当他身后拖着两条围巾的尾巴从车站跑出来的时候,天尚未亮,仍有几颗小星在一弯如眉似弓的上弦月周遭盘旋;一团黑云聚集在远处的山峦,仿佛是在准备迎接黎明的曙光似的。车站前的广场一角泊着一辆公共汽车,像商店里的橱窗那样亮着灯,这让郁树觉得那辆车是专门为他而守候在那里的,并且久候多时。他越是走近它,这样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车里只有司机一个人。郁树问他,车子是否要到他手里那张纸条上写着的地址。司机用方言回答他说,要到呢嘛。他问司机什么时候出发,司机说快啦。他问司机是不是投一块五毛钱,司机指着投币的箱子说,上面写着呢嘛。他说自己没有一块五的零钱,司机就说,那就投两块嘛,说完便一下子趴在方向盘上,像挨了枪子儿似的昏睡过去。郁树“哦”了一声,便找了个后排的位子坐下来,等着发车。天色渐亮,却不见有人上车。郁树打了呵欠,也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郁树醒来,发现自己靠在一个老妇的肩膀上。她冲他笑了笑,用方言问他是不是远地方来的游客。他神情有些恍惚,没有闲聊的心思,也不想让她看出自己是个外地人,便笑着摇了摇头,揉了揉朦胧的睡眼,定了定神。车厢里已经挤满了人,过道上摆着大箩小筐的蔬菜和水果,箩筐的主人们正在用一种郁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大声说笑。除了郁树是个游客之外,似乎整个车厢的人都彼此相熟,像是从小在一个村子里长大的父老乡亲似的。

公共汽车已经开出城区,在一条乡村公路上行驶,车窗外是一片片堆着干草堆或种植蔬菜的田野。太阳将要升起的地方越来越亮,最亮眼的天空下方,有一个巨大的池子,颤悠悠的湖水倒映出粼粼波光,好像一大汪水银似的。公共汽车每经过一个青瓦白墙的村落,便会停下,然后上来几个担着箩筐的菜农;有时竟能做到招手即停,或者车厢里的人大喊一声“踩一脚”,司机也会及时“踩一脚”,让车轮子在柏油路上划出一道黑色轨迹。

郁树不知道自己应该在哪个站下车,因为路边压根儿没为这趟车设置什么站台。他想问问身旁的老妇,但有些犹豫,因为他刚才骗了她。只要他一开口,她准能听出他外地人的口音。不过他还是问了。老妇和蔼地笑着,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官腔告诉他,只消跟着他们一起走,即可到达那所医院。郁树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但心里却疑心老妇是个掮客之类的,决不定要不要跟着他们一起走。后来,他决心跟他们一起下车,但绝不跟着他们一起走。

公共汽车从一座古城大门前面经过,转了个弯,又向上坡行驶一段路,停了。箩筐和箩筐的主人都在此站下车,老妇笑着望了郁树一眼,也挑起了一筐萝卜,跟在他们后面下了车。这时,司机师傅也回过头来大喊一声:“小伙子,在这点下车了噶!”郁树扫视一眼车厢,发现车上只有一个小伙子,便愉快地应了一声,并且不再怀疑老妇的话了。“往这条路直走,”他要下车的时候,司机师傅又指着一条街强调说,“一直走到那边呢城门,在城门呢右边,留意看右手边,你会看到呢噶!”郁树突然发现司机师傅的热心肠跟那种悦耳动听的方言有着极大的关系,便学着那种口音回应道:“是啦,谢了……噶!”

他快活地跳下车,想跟老妇再道声谢,便小跑起来,但他还没追上那帮挑箩担筐菜贩子,自己已先喘不上气了。他知道这是一种高原反应,便弯下身子,把两只手杵在膝盖上,竭力调整呼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干燥的空气流经他的肺叶之后变得温暖湿润,他感受着这一转变,心里有种难以言表的畅快。待他的身体适应了当地的气候,老妇和着那帮菜贩子已经走远了。

为了不在见到安娜之前猝死在街道上,他只好慢悠悠地走着。那帮菜贩子走过之后,整条街竟只剩他一个人了。青石板上铺着一层霜露,行道树树梢已经光秃,街道两旁的商铺尚未营业,红色油漆的格子门窗紧锁着,锦旆招牌在晨风中招展摇曳,愈发使得整条街静得出奇。几只云雀从花坛一处腾起,朝着一座钟楼飞去。此时天已大亮,太空透出幽冥的纯黑底色,显得格外深邃美丽。

郁树停下脚步,仰望着蔚蓝的苍穹。当他顺着霞光的方向望去,眼前却出现一团迷雾。他定睛一看,才发现缭绕的云雾里裹着一座极高的山峰,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如同漂浮在空中一般。尔后,灿烂的霞光冉冉落于雪山之巅,尖顶顿时反射出绚烂的金光,又仿似熔岩一般从顶端四下漫溢开来……

他驻足观望良久,直到霞光淡去,山顶的积雪还原为纯白色,缭绕的云雾飘散开,露出青翠的山林,他才心满意足地举步前行。“要是我今晚住在这里,”他边走边在心里谋划着,“那明早一定要带安娜来看看这幕神奇的自然现象,她一定会感动得哭起来的……可千万不能忘了啊!”他又想起破洞的长筒袜还没来得及让和尚缝补一下,便反复提醒自己,“长筒袜还是要补起来的……绝对不能忘了!绝不!”

他走到司机师傅所说的那座城门前,左边是个菜市场——这使得周边人声鼎沸——右边就是纸条上写明的那所医院,许多穿条纹睡衣的病号在街道上往来,或是在冒着热气的小食铺等候就餐。比起享用一碗热腾腾的早餐,郁树更想见到安娜,于是他走进了医院。大约是为了不致显得突兀吧,医院在建筑上煞费了一番苦心,使其尽量与古色古香的城镇融为一体;进门右手边有一栋屋顶长草的平房简直像是从古城墙延伸出来一般,但是对于人居建筑而言,那平房实在太高了——郁树猜想,那准是个仓库之类的。

医院比菜市场还要热闹,好像正在闹瘟疫似的。郁树刚一走门诊大厅,便听得一片孩子的哭喊声。长发的白大褂都戴着帽子和口罩,以致使郁树根本看不出哪一个才是安娜。他本可以给她打个电话,可他不想搅扰她救死扶伤的工作。为了不致妨碍病人就诊和医生行医,郁树只好侧着身子走路。每遇上一个白衣天使,他就要盯着她们的眼睛看,他相信自己是绝不会忘记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的。

大概是孩子的哭声具有某种魔力吧,郁树不知不觉地走进了一条挂着“儿科”牌子的廊道。他走过一间病房,看到有个护士正在给孩子的脑门扎针,他觉得那个护士的个子和安娜一般高,就站在门口等她出来,以便确认清楚。

那孩子又哭又闹,他的父亲环抱着他稚嫩的身子,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使得护士怎么也下不去手。她扎了一针,针头跑偏了,只好拔出来重新扎。孩子的父亲绝望地瞪了她一眼,似乎表示责难和不信任的意思,使得那个护士更其战战兢兢了。她又扎了一针,还是没成功,孩子的父亲已然怒不可遏,牙缝里伴着吐沫蹦出几句方言来——大概是咒人的话,郁树听不大懂。他很想去和那个成年的大人讲讲道理,可又生怕把事情变得更糟,便仍然杵在门口耐心地等待着……

啊,终于,她得手了,哪怕她不一定是安娜,我们的主人公也为她感到高兴。确实,她不是安娜,她的脸白得跟象牙似的,毫无血色。郁树已经窥视了她好半天,觉得和她亲近了许多,就顺便向她打探一个叫安娜的姑娘。那姑娘回答他说,国内没有叫安娜的姑娘,奉劝他上俄罗斯看看。她戴着口罩,郁树无法判定她是在生气还是在说笑,他没来得及问问清楚,她已经扭头走了。

错愕之余,郁树突然想起安娜学的是人体解剖学,便决定先上骨伤科之类的瞧瞧,再考虑要不要去趟俄罗斯。正当他转身要走,隔壁病房匆匆忙忙地冲出一个女护士,差点儿和他撞了个满怀。他想和她说声抱歉,可是她瞪大的眼睛正凝望着他。

“安娜!”他激动地叫起来,“哦,你是安娜!……你是安娜吗?”他见她没什么反应,只好先问问清楚。

安娜没说什么,也没有任何亲昵的表示,竟一把揪住郁树身前两条的围巾的尾巴,像遛狗一样拖着他往外走。“哎呀糟了,她不想见我,”他被动地跟在她后头,绝望地想着,“她要赶我走……哎,我真不该来打扰她的生活。”可当他跟着主人走到门诊部前面的一个亭子,主人却突然回转身来,令他猝不及防地倒在他怀里,双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让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你怎么会在这里?”安娜激动地说,依然用力地紧搂着他的脖子,几乎让他产生了,使他情不自禁地抱住她的腰肢。“我不知道你要来……能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真的太高兴了,真的……你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呢?”她放开他的脖子,取下口罩,热泪盈眶地望着他。

“我不知道……”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我呢……我是很想见你,但我怕打扰你工作嘛,”他欢快地说,双手依然搭在她的腰上,“而且,我不想让你等我呀……我想,等待的滋味可不怎么好受吧。”

“哎哟,可是……可是怎么办?”她抬起手来看了眼可爱的儿童手表,“我还要工作,还有半个钟头才下班……那么,你愿意等我吗?”

“啊,当然啦!”他立即答道。“我人都到这里了,”他想,“总不能叫我立马回去啊,何况只消等半个钟头。”半个钟头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一个时间段,而只是一个时间点。

“那你等着,我先去工作咯。”她说着依依不舍地走了。

“哦,对了,”她走上门诊大厅前的台阶,又回过头来喊道,“你吃过早餐了吗?你可以先到门口吃点儿什么……”

“不,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你。”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冲她喊道。

清晨的阳光照得安娜睁不开眼睛,她只好把手抬到脑门挡住刺眼的光芒。她似乎没有听清郁树说什么,只是眯着眼睛瞧了太阳一眼,便转身跑进门诊大厅了。

“她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去吃早餐呀?”郁树坐在亭子里的长凳上想着,怎么也无法理解安娜的话,“才半个钟头而已,难道我不能等一等,和她一起去吃吗?而且,要是我不能在半个钟头用完早餐,她下班看不见我,又得麻烦她四处寻我,或是我到哪里问谁借个电话打给她——我才不干这蠢事呢……我还是在这里等她为好,才半个钟头而已嘛。”

更使他无法理解的是,眼前的亭子只是个粗木框架,既不能遮阳,也不能躲雨,单就造型而论,几乎毫无可以恭维之处。不过,他倒挺乐意晒一晒冬日的暖阳。他挪到一个阳光满溢的角落,靠在一根粗笨的柱子上,抱着自己的两条胳膊,尽情地烘烤着身子。他眼巴巴地望着那个安娜走进去的门诊大厅,想象着她如何欢快地从里面跑出来,如何激动地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说她有多么思念他……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竟然忍不住睡着了。

他醒过来,不记得梦了些什么名堂,只觉得自己睡了很久,连屁股都麻了。他为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睡觉感到羞愧,尤其是在等着安娜的时候睡着了,为此,他给了自己一耳光。为了不致再睡一觉,再给自己一耳光,他只好站起身来,在亭子附近来回踱步,不时朝门诊大厅张望。他走了约莫百来会合,仍不见安娜的影踪。此时,他觉得半个钟头几乎有半个世纪那么长。后来,他发现那不是错觉,几乎和目前饥肠辘辘的感受一样真实,因为他看到有人推着流动餐车从门诊大厅经过;换言之,他绝不止等了半个钟头,而差不多是一整个上午。他想去吃点什么,可又担心安娜找不到他,而且他想和她一起去,便又坐回亭子里,看着白大褂和条纹睡衣在门诊大厅里晃来晃去。

又过了许久,一个青年白大褂从门厅跑出来,跑到离亭子不远的石桌旁,慌慌张张地从白大褂里掏出香烟,又像吸大麻似的抽将起来。郁树看到他那般的模样,自己也想来上一支,但他身边是从来不备有香烟的。正当他想过去问青年白大褂索要一支香烟的时候,那人突然在喉咙里弄出了极大的响声,一连往地上吐了几口浓痰。见此,郁树只好干巴巴地咽着自己的口水,从心底儿里打消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而当他回转头来,却发现安娜已经站在他面前了。与此同时,他立即明白自己等了那么久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