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又病了

梦幻青旅 李树红 7218 字 2024-05-18

郁树看着司徒先生杵着拐杖踱出房间,突然觉得当个奴才还挺有意思。

“怎么回事?你们今天……什么毛病?”和尚干完清扫工作,正准备禅坐小稍的时候,问郁树。“就连那头又懒又蠢的驴子也起来了。”他朝门外努努嘴补充道。

“呃……我猜想,大概是早起的虫子……不对,是早起的驴子才有磨拉!”郁树笑着说,又对青年旅馆的总经理吩咐道,“哦,对了,加一人份的素餐吧……嗯,以后每天……不对,从今天起。”

总经理笑嘻嘻地点了点头,好像很享受别人的吩咐似的。他快活地在床上禅坐了一会儿,又沾沾自喜地挎着篮子出门买菜去了。

司徒先生不习惯早起,几乎一直在圈椅里打盹,或者晒着太阳抽烟,对他的奴才则不理不睬。郁树劝他振作起来,他打着呵欠,点点头说,好的。郁树劝他接受医院的治疗,他吸了口烟,摇摇头说,绝不。郁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微笑着说,用不着打算。郁树还想说点什么鼓舞人心的话,可他想了想,便懒得说了。

和尚买菜回来,他们就一直盯着和尚的背影,欣赏和尚下厨,就像欣赏和尚做针线活那样。等和尚把热腾腾的素食端上咖啡桌来,他们连句恭维的话也没说,便开始用餐了。

“嘿!等会儿,”郁树叫住端着盘子走开的和尚,“我和你商量过的,我们说好的,难道你忘了吗?和尚……把盘子给我吧。”他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接过盘子。

“你要干嘛?小树苗,”司徒先生冲着郁树的背影喊道,“你……你个疯子!”他扬了下筷子骂道,但心里却为郁树的好奇心和勇气感到钦佩。

“别管他了,我们先吃吧。”和尚说。

“当然咯,难道我会等他吗?一个他妈的臭和尚!整天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司徒先生咕哝道。

“我的天哪,半截都埋进黄土里啦,积点口德吧。蠢货!”

“蠢货”吸了吸鼻子,耸了耸肩膀,表示同意。

郁树端着老头儿的粮食走向小黑屋,在两扇绣着图案的半截门帘前面踌躇了一会儿,决不定该和老头儿说些什么。他摸着胸口做了一次深呼吸,最后决定下次再和老头儿谈人生。于是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他一时间无法适应窑洞里的黑暗,差点儿撞上了墙。他使劲挤了下眼睛,眼前更是昏黑一片,只好摸索着墙壁前进。他转了个弯,总算看到一丝微光了。他又转了个弯,便发现那道微光是从一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格子窗投进来的;此外,小窗上还贴了一层旧报纸,好像里面住着个见不得光的吸血鬼似的。等他适应了那种吸血鬼才喜欢的微弱光线,一个小房间的格局便逐渐在他眼前舒展开来了。

与其说这是个房间,不如说它是个洞穴:房间极小,只有高度称得上合理;靠右侧墙壁摆着一张书桌,几乎占据房间大半的面积,要想在房间里走动,只好把椅子收在书桌下面;书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像是上上个世纪的产物;墙上开着一道小门,多半是个卫生间。郁树再往前跨一步,便看清了小黑屋全部面貌。除了书桌和椅子外,便只有一张不能生火的炕床称得上家具了。在冷炕的床沿上,坐着那个郁树一心想要探索的神秘人物,堆着像豆腐块儿一样齐整的床物,以及一小堆叠好的衣物——其中有件毛衣跟和尚亲手织的那件一模一样——“或许是同一件吧。”郁树猜想。

见着此番景象,郁树多少有些失望。他原以为老头儿的窝里定会弄得跟个庙堂似的,雕梁画栋,香雾弥漫,佛光普照,摆满大大小小的菩萨、佛像或诸如此类的圣物,不料连个木鱼、一串念珠也见不着。“大概是流派的问题吧。”他想。当他留意到天花板阴角上挂着一串蜘蛛网,便更加坚定了这样的信念。

老头儿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床沿上,似乎没有发现来人。在唤醒禅修者之前,郁树又对老人家打量了一番,尤其是他那触目惊心的眼窝子。老头儿并不见老,依旧穿着那身松松垮垮的衣服,禅坐的姿势比起和尚要自然得多,面容也要安详些,像死人一样。尽管郁树不曾见过死人,但他总以为死人的面容就该是这样安详的。

郁树不知如何称呼老头儿,便只好挺直身子,把拳头放到嘴边轻咳一声。老头儿毫无反应。接着,他又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再重重地咳了两声。老头儿没有反应。他把盘子放到桌上,故意把筷子弄得叮当响。老头儿还是没有反应。

“哪怕是睡着了,也该醒了吧。”他想,“该不会……不,不会这样巧的……如果……万一……天哪,怎么办啊?”

为了证实自己的预感是荒唐的,他决心做一件更荒唐的事情。他把外衣手袖往上拉了一下,把食指弯曲起来,颤抖着往老头儿鼻孔凑过去。他想着,只要老头儿还有一丝鼻息,自己那只冰凉的手指是一定能察觉到的。他干这事非常谨慎,随时留意着老头儿那只藏着眼珠子的眼帘,只要它稍微眨一下,他当即把手缩回来,当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他的食指距离老头儿的鼻孔越来越近,几乎要碰到老头儿的人中了……不,他已经碰到了。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留了好一阵,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生命的气息。“他死了?”郁树想到这点,脊背就掠过一阵惊寒,“老头儿死了……”他心里害怕,想呼救,但他喊不出声音,他感到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怎么啦?”司徒先生看到慌慌张张跑出来的郁树,便问。

“老头儿……他……”郁树指着身后的窑洞口,吞吞吐吐地说。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

“死了?”司徒先生鼓着眼睛问,“死了吗?”

郁树拼命地点着头,没等他说出话来,和尚已经朝小黑屋跑去了。郁树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之后,也畏畏缩缩地跟在和尚后面进了屋。

司徒先生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坐着享用午餐,便只好拄着拐杖,不慌不忙地朝那个死了人的屋子挪进。如他所料,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老头儿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床沿上,俨然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和尚坐在老头儿近旁,扭绞着那双惯于干针线活的手。郁树倒是冷静下来了,坐在书桌前,把玩着一盏油灯,弄得铁架子丁零当啷作响。桌上的素餐仍冒着些许热气,在小窗格透进来的光线里缓缓升腾,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司徒先生也是初次光临老头儿的陋室,他四下打量了一番,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或者说跟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给殡仪馆打个电话吧。”司徒先生吩咐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见他们没什么反应,他又补充说。

“我想……再等等。”和尚小声嘀咕道。

“随你的便咯,反正你说了算。”

和尚站起身来,在狭小的空地上转了几圈,又坐回远处,继续不安地扭绞着双手,好像对那双手的形态有什么成见似的。郁树对那盏油灯发生了极大的兴趣,已经把它捧在手里,抚摸着布满陈年油渍的灯罩,似乎很想弄清楚油灯的发光原理。他时而转动底座上的一颗旋钮,时而透过小孔朝灯罩里张望。司徒先生没站多久,就感到腿麻了;他倚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又有些犯困;他很想抽支烟来解困,但有些犹豫。他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当着死人的面抽烟是否合适。他想了想,觉得没什么的,便点了支烟抽起来。他看郁树对油灯很感兴趣,便把打火机扔到桌上。没过多久,郁树已经研究出点燃灯芯的诀窍,把油灯点亮了。油灯在年轻人心中燃起一片光明,就连和尚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不再扭绞那双精巧玲珑的手了。正当他们内心若狂的欣喜将要浮出颜面的时候,老头儿出其不意地醒了过来。

“你们……”老头儿眨了眨眼睛,说,“你们同时光临寒舍,有何贵干哪?这屋子太小了。”

“您不是已经……”郁树不禁打了冷噤,颤抖着声音地说,“不,我们给您送餐来了,”他强行定下神来,指了指桌上的素餐,“打扰您了,很抱歉,您老慢用……走吧,我们先出去了。”他站起身来,对两个同龄人示意一下,便出去了。

“我早说过了,你还记得吗?我是跟你说过的……”刚一离开小黑屋,和尚便像个刚出嫁的姑娘似的兴奋异常地拉着郁树的胳膊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说有种禅定的境界,是会让人分不清生死的,可你当时偏偏不信……”

“不,我记得,”郁树在咖啡桌旁坐下来,心有余悸地端起自己的饭碗说,“而且我还记得,我根本没有说过任何怀疑的话……我是相信你的。”

“你们刚才没有认真地检查一下吗?”司徒先生扔掉拐杖,陷进藤篾圈椅里,吐出一个烟圈后,用质疑的语气说,“像法医鉴定死者那样,仔细检查一下……哦,两个蠢货,差点儿害殡仪馆的人白跑一趟……”

“检查什么?这种情况是存在的,”和尚相当不悦地说,“我都说了,有些僧人因为进入禅定状态被活埋过……我不是说了吗?这种情况是真实发生过的……”

“不,不是的,”郁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司徒先生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我根本没怎么认真测试老头儿的鼻息,甚至没有摸一摸他的心跳脉搏什么的……而你,”他又冲着和尚嚷起来,“你一进屋,就丧着你那瘫子脸,扭绞着那双该死的手。你完全不把你师父当人看待吧?人的生命是需要新陈代谢的,老头儿又不是什么神仙,你干嘛老是期待那些乱七八糟的神迹呢?你应该用你那双干针线活的手摸摸他的心跳嘛!你个蠢和尚!”

和尚哼了一声,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地想着心事。司徒先生看到此番情景,异常狂乱地笑起来,似乎对自己的挑拨离间感到称心快意。

“哦,我并不是怀疑你,我只是……说出这种可能性。请你原谅,和尚,”郁树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分了,便对和尚乞求道,“请你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要气你的。”

大概是一种因果报应的关系吧,司徒先生在发出那声没安好心的狂笑之后的第n天清晨——顺便提一笔,他已经养成了早起的习惯——醒过来,发现自己的另一条腿也无法动弹了。他尝试了几次,都无能为力。他可怜自己的肢体,很想大哭一场,尤其是郁树走到床边叫他起床的时候,他心里更是难受极了。但他想了想,却没有哭,反而为自己的眼泪感到可笑。于是,他突然大笑起来。

“别喊啦,”他对郁树说,“我很想听你的话,但是我做不到,我有什么办法呢?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又不是我的错……”

“都坚持很多天了……你怎么啦?司徒先生。”

“怎么了吗?”司徒先生抿着嘴唇笑着重复道,“当然是起不来嘛……另一条腿也不听话了。”

“怎么会这样啊?”郁树虽然嘴上这样问,但心里却是一清二楚的。他想叹口气,不过忍住了。“怎么……但是你不要泄气,我们会想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无论什么困难都可以解决的,不是吗?”

“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很感动呢。”司徒先生用那只尚未失去知觉的手撑起脑袋来,笑嘻嘻地说,“你想到什么好办法啦?”

“唔……你先起来再说吧,不用腿也是可以活下去的,不是吗?来吧,不要害臊,我帮你起床。”

“有什么可害臊的?我还挺享受呢。”

“那我就放心了。”

郁树帮着司徒先生把睡袍穿在身上,把他的手表从左手转移到右手,还给他穿了一双长筒袜。当郁树搀扶着司徒先生的躯体前往卫生间的时候,伊蔓正坐在皮沙发里看书。她看到他们亲昵非常,便急忙跑上前问询。其结果和她料想的一样,以致使她看起来比当事人还要难过些。郁树帮司徒先生完成一系列必要的日常工作后,便把他的躯体安放在庭院的藤篾圈椅里,让伊蔓看护着,自己则出门“想办法”去了。

“你今天不用上课吗?”司徒先生问伊蔓。

“啊,已经……放假了。”伊蔓答道,心里却在想着旁的事情。“你别抽烟了……好吗?”她看到司徒先生把手伸进睡袍口袋里,便制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