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先生的爷爷住在乡下老房子,离城约莫两个钟头的车程。
司徒先生这天起得特别早,因为他整晚都没睡好,整夜都在胡思乱想。他想起了摆放在滨江广场上被践踏致死的尸体,还想过可怜的父亲竟然像尸体一样躺在沙发上睡觉;后来,他脑子里浮想联翩的,尽是那诱人的身体。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父亲仍像昨晚深夜那样躺在沙发上,唯有通过呼噜声,才能判定那是个活物。司徒先生猜想:糟老头子肯定是跟年轻漂亮的阿姨吵架了。他早已见识过小俩口的这出悲情戏,并不以为然,不过心疼小妹生活在这样有诸多麻烦的家庭里罢了。他幻想过带小妹离开这个家,但他料定这样做只会把事情变得更糟,年轻阿姨肯定会疯掉,小妹也不一定愿意,所以,他只是想想而已。
当他坐上最早班开往乡下的公共汽车,所有愉快和不愉快的印象统统都被他抛却脑后了。他几乎一路上都在睡觉,醒来的时候,连梦到什么也不记得了,更何况那些他故意要忘记的琐事。公共汽车在一栋老房子前面停下来。当他看到这栋老气横秋、暮气沉沉的房子,顿时想起了爷爷——他已经好些年没见过爷爷了——童年时代那些愉快生活的印象也一齐塞进他的脑海。总的来说,他并不讨厌这里,甚至在这会儿,心里还不禁有些乐淘淘呢!
没人知道他要来,也就没人跑出来迎接他。他刚一跳下车,便看见爷爷老态龙钟地坐在门廊里,一动也不动,像个塑像似的。爷爷苍老得如此厉害,以致使司徒先生觉得过意不去,好像爷爷的衰老全是拜他所赐似的。爷爷在身上笨拙地摸索了一阵,摸出了一只老花眼镜,架在鼻梁上,等他看清了司徒先生的模样——不知为何——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司徒先生让爷爷突如其来的痛哭吓了一跳,一时竟不知道如何是好,惊慌失措地望着爷爷。他还从未见过哪个老人家这么大声哭泣的,更何况是自己的爷爷。
等他气定神闲下来,爷爷也哭得没那么厉害了。他劝爷爷别难过,没什么好哭的,一点儿也没有必要,毫无意义,或者诸如此类的话。爷爷停止了哭泣,开始说话。大意是责怪司徒先生不常回来看老人家,实在没什么良心,更没什么孝心。后来,爷爷提到自己的脑袋,说它痛得很厉害,使他不能躺卧,睡不好觉,真恨不得一死了之。司徒先生能听懂爷爷说的话,但司徒先生说些什么,甚至提了几个问题,爷爷竟全然没放心上,至少没做出什么恰当的回应。司徒先生料定是爷爷的听力出了问题,便始终对爷爷点头微笑;即便爷爷想要一死作罢,他也只好点头同意。
爷爷说完那番问候,又摩挲着头皮哭起来,时不时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司徒先生发现,爷爷现在的哭泣,主要是因为生理上的疼痛,而不再是精神上的折磨了。但他认为,爷爷的头痛,也是由于他的到来才引起的。为此,他深感愧疚。他真希望爷爷赶紧好起来,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来分担爷爷的痛苦。后来,他的烟瘾使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点了支烟,吸了两口,又把它递到爷爷的唇缝之间。果然如他所料,尼古丁起到了缓解疼痛的效果,爷爷抽着香烟,便不再哭泣和呻吟了。于是,司徒先生也坐下来抽烟,等爷爷抽完一支,又给他点上一支。能和爷爷安安静静地抽烟,而不用驴唇不对马嘴地对话,更用不着看着爷爷痛苦的样子,司徒先生总算松了口气。
爷爷一连抽了三支烟,司徒先生也抽了三支。而当他把第四支烟点燃递给爷爷的时候,爷爷疲倦地摇了摇头,浑浊异常的眼睛善意地望了孙子一眼。没过多久,爷爷竟然直挺挺地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若不是司徒先生看到爷爷呼吸时起伏的肚子,老人家就这么突然地睡了过去,还怪吓人的。趁此机会,司徒先生又仔细观察了爷爷。他发现爷爷确实老了一大截,脸色黑得很难看,即便睡着了,也显示出一副痛苦绝望的面容,以致使司徒先生怀疑爷爷在睡梦中也无法从痛苦中挣脱出来。有几只该死的苍蝇老是围着爷爷打转,司徒先生恨不得一下子叫世界上所有苍蝇都死翘翘,可他实际上拿它们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司徒先生捻熄了刚点燃的香烟。他猛然站起身来的时候,眼前昏黑了好一阵。在此阵发晕发黑中,司徒先生许多天来第一次想起了奶奶。“我怎么把奶奶给忘了呢?难道奶奶待我不好吗?”他站稳了脚跟,扪心自问道。他清醒过来,很想知道奶奶在哪里。于是,他走进那栋颓败的老房子。不知是太久没回来,还是家里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司徒先生觉得这屋子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连气味儿也变得陌生了。没过多久,司徒先生陡然想起了一件令人伤心的事情:奶奶已经去世好些年了。他之所以忘了这件事,是因为他有不在场的证据,是因为没有人通知他,是因为没有人找得到他,是因为他在场也起不了作用。于是,他全然被家人忽略了,他自己也全然忘了此事。他又发现,屋子是朝着荒凉、凄惨的景象变化着的,屋里几乎没有什么生命的气息;与其说是屋子,不如干脆说是墓穴——这倒不是什么夸张的说法,司徒先生确实联想到了那种阴森森的东西。
司徒先生很想知道现在是谁在照顾这个孤寡老人的,不管是谁,他心里都有点责怪他们的意思。但是他转念一想:倘若换作是自己来照顾爷爷,恐怕也不见得能照顾得多么无微不至。他多半会把爷爷送进养老院,毕竟养老院有专业医护人员的照料,他对此则一窍不通。他想到这点以后,便不再责怪他们,反倒有些感激。
诚然,司徒先生是听到爷爷病危的消息才鼓足勇气赶回来的,而现在却看到爷爷无比孤独、痛苦的活着,心里竟有种说不清的滋味。他当然希望爷爷什么病痛也没有,长命百岁,正如他听到父亲承认自己把事情夸大的时候,他心里总是欣慰大于愤恨的。然而,如果爷爷的余生若是一直这么痛苦的话,他倒希望爷爷能早些痛快地走到生命的尽头,尽快和奶奶相聚。可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又觉得这种想法充满了罪恶:如果爷爷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则多半是被他咒死的。
在爷爷醒来之前,司徒先生不知该做些什么,便在老房子附近瞎转悠——假如爷爷醒了,司徒先生也不知拿他怎么办,顶多陪他再抽两支烟——他不是在等爷爷醒,而是在等爷爷的看护人。他猜想爷爷的看护人多半是大伯一家,因为大伯家就住在附近。约莫到了午餐时候,他的猜想得到了证实。正当他百无聊赖地用一根细竹子胡乱砍杀周遭的野草的时候,大伯母心事重重地甩着手出现了。她站在门廊前的小广场上大喊了一声——即便是个聋子,恐怕也要受到不小的震动——爷爷醒了。爷爷抬起手来朝司徒先生指了指,说了句什么。直至此时,大伯母才留意到侄儿的存在。有那么一刹那间,大伯母显得有些羞涩,不知是为了那声刺耳的咆哮声感到害臊,还是另有其它缘故,谁也说不清楚。她待司徒先生一如往日般热情,热泪盈眶地寒暄了好一阵,绝非出于客套。司徒先生见到亲戚自然是很高兴的,不过在此之前,他几乎把他们全给遗忘了。为此,他很是生自己的气。寒暄之后,他们一起到大伯母家用膳。司徒先生本想搀扶爷爷一把,但爷爷走起路来却无甚大碍,和以前一样灵便。司徒先生还注意到,爷爷比以前胖了许多。
大伯家已不是原来的样子,至少房子焕然一新了。大伯母告诉司徒先生,新房是为他们的儿子结婚而预备的。司徒先生得知,堂哥的婚礼将在不久后举行。为此,司徒先生心里多少有些为堂哥高兴,可他也为不得不参加一场无聊的婚礼感到苦恼。大伯和大伯母一样,没什么变化,也不见老,甚至比司徒先生想象中的还要年轻些,待他也非常热情。堂哥在丈母娘家那边忙活,只剩老俩口在家里。
用餐的时候,他们提了一大堆司徒先生不愿回答、只好含糊其辞的问题。后来,司徒先生向他们问起了爷爷的状况——这绝非为了转移话题,而是他当真想要问问清楚的。不知为何,回答问题的总是大伯母,好像全然与大伯无关似的。大伯母告诉司徒先生,老人家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头痛得很厉害,多方延医治疗无效,也就放弃了。她还说,老人家不听劝告,胡乱吃药,很容易让人家以为儿女都没带他去治病。她表明,他们已经尽力了,简直再也找出比他们更能尽孝的儿女了。她再三强调,赡养“这个老人”是挺折磨人的,因为“这个老人”除了有难以治疗的疾病之外,还不像邻居老人那么听话……
在大伯母滔滔不绝说着这番话的时候,司徒先生不时望望爷爷的神情,生怕爷爷听见这些话会感到伤心难过。大伯母似乎看出他的心思,便直截了当地说:“都聋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把捏着筷子的手放在自己耳朵旁边转了两个圈,好像司徒先生也是聋子似的。司徒先生倒不因大伯母说了这番话而把她当成一个十分恶毒的人,不过是觉得她比一般村妇还要愚蠢罢了。
大伯默默吃着饭,时而往老人家碗里夹菜,时而瞥一眼大伯母——大概是示意她不要把话说得太难听,当着侄儿的面指责老人家是不合适的。在司徒先生的印象里,大伯一向是不敢跟大伯母耍横的。此外,司徒先生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每当爷爷伸出筷子去夹某个盆子里的食物,大伯总是抢先一步把它夹到老人家的碗里,好像生怕老人家的筷子触及盆子里的食物似的。他之所以觉得有趣,是因为大伯要干好此事,就必须集中一定的精力,还要懂得察言观色,具备眼观八方的能力,才能不失时宜地抢在老人家前头。
午膳进行到一定程度,司徒先生又提了一个问题。他想知道为什么不让老人家和他们住在一起,这样多少方便些。回答这个问题的仍然是大伯母。她说老人家习惯住在老房子里,他们也没有办法。接着她又补充说,住在一起反而不方便,他们也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忙,不能总是陪着老人,反正吃饭的时候是在一起的,绝不会让他挨饿受冻的。说到这里,司徒先生顺便礼貌性地问他们目前都在忙活些什么工作。对于这个问题,大伯母显然不知如何回答,便用胳膊肘拐了拐大伯。随后,大伯吞吞吐吐地说了句:“呃……嗨,也就是那些活计呗!”
于是,司徒先生只好说些感激的话,毕竟他的父母没尽什么孝道,全然让大伯一家人受累,这是很不应该的。不知为何,大伯听了此话很不是滋味,连忙解释道,司徒先生的父母绝不是没有孝心的,他们帮了很大的忙……不过,大伯还没把话说完,便挨了大伯母狠狠的一肘子。
餐毕,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从门前经过,眯笑着和他们打了声招呼。司徒先生注意到那老头儿耳朵里塞了只耳机,便问大伯为什么不给爷爷弄个助听器什么的,又强调说:“看起来倒挺时髦的。”大伯说家里早已有个助听器,是司徒先生的爸爸买给老人的,但老人家只顾得上头痛,不想和别人交流,几乎没有使用过。他还补充说,老人倒不是全然听不见,只是不大想说话罢了。而且,每当他听不太清楚的时候,还会感到失望,甚至生气。因此,他们认为还是不和老人家说话为好。
爷爷似乎真的习惯待在老房子,饭后没停留多久,便跟司徒先生道别了。爷爷大概以为司徒先生要住在大伯家,大伯一家似乎也是这么认为的。大伯母已经清扫了一间屋子,让司徒先生一会儿把行李搬过来。可司徒先生告诉他们,他很想住回以前那间屋子。他们好言挽留了一阵,见拗不过他,只好让他一定过来这边用膳。司徒先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和更好的主意,便欣然同意了。然后,他小跑着赶上走在前面的爷爷。爷爷看到他自然是很高兴的,不过那种欢乐很快就被极大的痛苦淹没了。看着爷爷因为痛苦而阴沉抑郁的脸,司徒先生心里难受极了。
司徒先生所提到的那个曾属于他自己的房间,现在已经积满灰尘,家具像发生过打架斗殴似的四处倒戈;天花板上从四个角到中间的吊灯,串联着错综复杂的蜘蛛网,整个房间散发着一股股浓浓的霉味儿;窗外的院子已然没有什么菜园和花园的迹象,尽是些葱郁茂盛的荒草。即便如此,他还是决定住在这个房间。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在忙碌的清扫工作中消耗掉整个下午了。
遗憾的是,他还没开始动手,大伯和大伯母就抱着几件床品过来了,大伯母扬言要帮他打扫老房子,她说这是她“份内的事”。直至此时,司徒先生才发现老房子里已没什么干净的铺盖可供他使用了,而且大伯母做起卫生来比他要顺手得多……可他不明白大伯母为什么要说那是她“份内的事”:如果那是她“份内的事”,老房子就不会落得如此邋遢样了,像是从未收拾过似的。不过总的来说,他还是很感激他们前来帮忙的。经过大扫除的老房子,总算有了点儿能居住活人的样子,甚至还像从前那样宜居怡人,冬暖夏凉。即便是阴郁的寒潮天气,待在屋子里也不会觉得冷。
在大伯家用过晚餐后,司徒先生又和爷爷回到老房子,在门廊里消磨黄昏。爷爷跟他讲起了故事。而那些故事,司徒先生已经听爷爷讲过无数遍了,但从来没有听明白过。爷爷喜欢讲故事,但不懂得有理有条地叙述故事,听起来像散文似的,只叫人难以把握内容梗概。爷爷讲的总是些陈年旧事,故事通常发生在一个烟雾弥漫、遍野煤灰的火力发电厂(他曾是厂里的工人)。他讲的一般不是自己,而是他见过的那些有某种特殊技能的人,比如说:拳头比沙包还大的人;可以一下子计算出一场宴席需要多少双筷子的人;能够把好几个鸡蛋摞在一起的人……在他眼里,诸如此类的人便是天才。这回,爷爷讲的是个一辈子不说“九”这个数字的人:当人家问他遇到要说“九”的时候,他只说“三乘以三”;无论人家怎么忽悠,他都能巧妙地应付……但爷爷尚未完整地描绘出一个天赋秉异的工人形象,自己的脑袋却开始疼痛起来了。
司徒先生大喊着问爷爷,有没有什么止痛的好方法。爷爷则忍着痛告诉他,最好的办法,即是一死。司徒先生只好喊着劝他,不要胡思乱想,人活着一定要心存希望——虽然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认为爷爷有此想法是理所应当的,换作是他本人,恐怕早死好几回了。他突然想起早上的那个好方法,便给爷爷点了支烟。但这回没能奏效:爷爷抽了几口之后,更其疼得厉害了,紧紧环抱住自己的脑袋,像是要把它拧下来似的。司徒先生听说医院会使用吗啡之类的毒品来抑制疼痛,他就幻想着上哪儿弄几火车皮海洛因来为爷爷止痛。他问爷爷要不要上医院,爷爷则说自己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倒宁愿死在自己家里。
司徒先生跑到爷爷的房间里,找到了一瓶止痛药。他仔细看了说明书,又按照药量抓几粒递到爷爷的手里。而等他回屋里端着一杯水走出来,却发现爷爷不仅吞食了手里的几粒胶囊,还不遗余力地吞食整瓶止痛药。司徒先生心里着急,又不知怎么处理,便拿着药瓶飞奔到大伯家,把那件骇人的事告诉他们。但后者非常镇静,一点儿也不为所动。司徒先生只好把说过的话重复一遍,又从医学的角度强调说,胡乱吃药绝不是闹着玩的。大伯母告诉他,“这个老人”乱吃药是常有的事。尔后,她又不失时机地表明,她早已说过,“这个老人”是不怎么听话的。他们安慰他,用不着担心,老人睡一觉就会没事了,像往常那样。尽管司徒先生对他们的镇静不以为然,可他自己也想不出什么绝招,只好灰溜溜地回老房子去了。
爷爷的疼痛已然从脑袋转移到肠胃上,现已抱着肚子呻吟。司徒先生再次陷入旁观亲人痛苦呻吟的境地,他只能坐在门槛上,不停地抽烟,让尼古丁在自己的脑子里腾起一团迷雾,什么也不去想。时候不早了,爷爷让他先去睡觉,说自己在这里坐会儿就会没事的。司徒先生想到自己非但帮不上爷爷的忙,反倒会增添爷爷的烦恼,便听了爷爷的话,留爷爷自个儿在门廊里呻吟,自己则回屋歇息了。而且,他早已困得要命。
他躺到曾经睡了很多年的那张小木床上,回想着整个的童年生活,但睡神没让他回想多久,便把他催眠了。在睡梦里,他果真回到了天真烂漫的童年……多么美好的梦啊!只他身处梦境之中,竟浑然不觉。即便年幼无知,他也知道那是欢乐的景象:夏天的夜晚,他和几个孩子在河边追赶着捕捉萤火虫,把发光的虫子塞进瓶子里,挂在床头,装模作样地看起书来(书里的内容便是描述此番情景的)。梦境常要令人扑朔迷离:一群孩子互相追逐打闹着,晃眼便成了大人,有人变成了他的高中同学,有人变成了他的旅馆室友。后来,他见到了,和她亲热起来。万没料到,伊蔓也来了。她说了句什么,便跑了。他丢下,去追伊蔓。他追上了伊蔓,但见她和别的男人亲热起来了,那男人像极了夏郁树。他感到伤心绝望,可又没人理解他的痛苦,像爷爷一样。他想起了爷爷,又梦见了爷爷,但看不清爷爷的脸,只听得爷爷痛苦的呻吟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声……他醒了。
司徒先生挣脱了梦魇,可那痛苦的呻吟却还在散发着霉味儿的屋子里徘徊不散,仍在他耳际萦萦回响。等他反应过来,发现爷爷确实在隔壁房间里呻吟,时常发出一连串的作呕声,每呕一下仿佛都要把五脏六腑呕出来似的。司徒先生不知如何是好,甚至决不定要不要起来去看看爷爷。而正当他犹疑之际,睡神又一次征服了他,把他带回了童年梦乡,以致他次日醒来,还以为自己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梦,竟梦见爷爷把肠子和胃都呕出来了。
接下来的好几天,司徒先生都是这么度过的。病人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健康人却渐渐养成了与病人妥善相处的习惯。换而言之,看到在炼狱里挣扎的爷爷,司徒先生也不再那么焦虑不安、大惊小怪,只是心安理得地坐在门廊里,陪爷爷抽烟,听爷爷讲故事。而且绝大多数时候,爷爷都是全然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之中的,这使得司徒先生常常感到无聊。
说起无聊来,司徒先生惊奇地发现,大伯所谓的“活计”,便是成天打麻将,根本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活计可做。不过后来,大伯家倒是有了(如果称得上的话)新的活计,比如:往那栋新房子上张贴些喜气洋洋的画报,各处奔走发请帖……活计的成果便是:家里来了些远房亲戚,堂哥也跟着回家了。堂哥是司徒先生儿时的玩伴,见到堂哥,司徒先生自然是很高兴的。堂哥嬉皮笑脸地招呼了他,寒暄了好一阵。司徒先生除了向他道贺,便无再多话可讲,好像他们之间有什么代沟似的。而且,新郎官总有许多事情要忙。
司徒先生对这类欢天喜地的气氛多少有些反感——这种反感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性格导致的。同时,他发现大伯一家对爷爷的疾病和痛苦也多少有些反感——这类反感大概跟触霉头、煞风景或诸如此类的情况息息相关,好像“祥林嫂”的猝死对“祝福”的影响。当司徒先生越来越明显地察觉这类反感,他对即将进行的婚礼更是反感到了极点。实际上,他们大可不必互相触霉头、煞风景,但即便像司徒先生之类的淫棍,也多少懂些人情世故,他也懒得与世俗分庭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