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这上面说的是什么呢?“马有明问道。
“张秀才说,大司令初到宁河,这里的几个村庄共有七百人,他们跑到西方顶和大殿山顶,砍松树塞断人行道,用滚木。岩石和老土炮,守住一切可能爬上来的山崖。土匪攻不上来,就围而不攻。山顶无水,加之断粮,最后七百人被活活饿死!唉!他们这种死守,无异于马谡守街亭,不是饿死,就是渴死,还能有什么希望呢!”董郎挺边解释碑文边评论道。
董郎挺解释完碑文,都不由得回忆起死守宁河城的过程,个个唏嘘叹息,怏怏不乐,默默不语了!一行人沿着林间小道,攀援而上,行至山顶,坐下休息了一会,又顺着山梁下去,越过深沟,攀上独岗寺,大家站在高处眺望。董郎挺望着雄伟挺拔的云杉,凝思遐想,又望望面前的山峰:苍松翠竹,郁郁葱葱;仙气蒸腾,云笼雾罩。忽然,生性豪爽,豁达大度的董郎挺,心中油然升起凄迷之感!他慨然在峭壁上题诗一首:松鸣夫如何?三峰独秀出。
巨松堪栋梁,怪石天可补。
灵气罩黎庶,幽境众山妒。
惜哉无人荐,至今弃荒芜!
“舅舅,你这诗说的啥意思吗?”马有明问道。
“很多名山大川,其实是被文人捧红的,有些山川还不如我们的松鸣岩。河州乃至甘省,因为没有造就出大文人,又因为外地文人不知道松鸣岩,诗文中从不提及,所以宁河这块宝地,松鸣岩这座避暑胜地,至今名不见经传,除了庙会那几天外,不见外地游人”董郎挺带着感慨的语气说。
“唉!松鸣岩不就是董团长的很好写照吗?如今小到芝麻官,大到封疆大吏,个个利欲熏心,保地盘,搜刮民脂民膏为能事,所用官吏,皆是有背景,或送上钱财者,真真有真才实干者,未用一个,致使积极向上者,也心灰意冷,得过且过,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荒废正事,国势日衰,社会日乱,百姓叫苦连天。像董团长爱民如子,致力于社会稳定,坚守宁河城一年,显出文武全才,可就是得不到大腕们的推荐,被当权者的任用,将终老草莽间!岂不可叹可悲!”马子元站在董郎挺的旁边,面向马有明,带点不平之气说。
谈起国事,大家议论纷纷,就连平日最不关心国事的女人,也积极参与,提出自己的看法,因为她们经此一乱,深感中央团结,国家统一,社会稳定,才是老百姓安居乐业的保证。
“总脑筋不乱,地方上太平无事;总脑经乱套了,地方不乱才怪呢!”董郎挺的夫人一本正经地说道。
柳红颜和柳红玫点点头,表示董郎挺的夫人说得非常正确。
“舅母说得对,可是尕百姓没有办法啊,”马有明的妻子怯怯地说道。
大家谈论着,不觉夕阳西下,新月东升,月色如秋水,寒气袭人,女人们穿的都比男人们单薄,个个耸肩缩背,瑟瑟发抖。
“大家说起国事,就把回家的时间忘了。现在赶快回家吧,走一段路就会热起来。”董郎挺说罢,一挥手,带着大家下山了。
到了宁河城,已是深夜,城内一片荒凉寂静,大家心中不由得升起缕缕凄凉,心灰意冷,董郎挺顿时英雄气消,只想苟延残喘,不希望再发展了!
到了马子元的家门,马子元让大家进去坐坐,董郎挺夫妇婉言谢绝。
“你家不比从前,现在太窄了,我们进去也无处睡,倒把一家人打扰醒了,我的涵子还在舅舅家,我两去舅舅家住,明天带涵子回家。”马有明拉着马子元的手说。
马子元看着董郎挺等人的背影不见了,才和柳红颜。柳红玫走进家。马子元不敢吵醒梦影,更不愿惊动老父老母,悄悄带着柳氏姊妹,进了自己的小屋,三个人在一张床上和衣而卧。
6
第二天拂晓,梦茵已起床。昨天,马子元三人去松鸣岩,梦茵根本不知道,她心里狐疑不定,整天闷闷不乐;到了晚上,去了几趟马子元的屋,不见人影,更加怒气冲天,但无处发泄!夜深人静,还是睡不着,头里乱麻麻一团糟。大概两点左右,听见木门“吱扭‘两声,进来三个人的脚步声,梦茵听出是马子元和柳红颜姊妹:马子元脚步迟缓沉重,两女孩脚步轻快脆碎。梦茵怒不可遏,想起来先臭骂外甥一通,再向马子元讨个说法,但思来想去,未敢轻举妄动,一则宁河人特重夫权,女人不敢随意挑衅,逆来顺受惯了;二则夫妻之名已名存实亡,再惹怒婆婆,得不到支持,自己被休之日就不远了;三则深夜吵架,被邻居听到笑话,第二天难以见人;种种理由,终将怒气压下去,没有发作。平日,梦茵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洒扫庭除,从院子到屋子都整洁了,然后去做饭,今天把这些忘了,她的第一要务,就是去马子元的小屋。梦茵一进门见马子元和外甥同睡一张床,陡然间觉得一股冰水从头浇到脚,透心的凉,她什么话说不出了,怒气消得无影无踪,她只觉得浑身无力,疲惫不堪,对活下去的希望渺渺茫茫,她觉得没有盼头了:对马子元不抱任何幻想了!一切都完了!
“我的出轨也是被无奈,你为何走到这种地步!”梦茵只说了这么两句,就出来了,回到自己屋里,就蒙头睡了,也没有做早饭。
梦茵说的话,马子元听到了,但他没有搭茬,仍然装作熟睡。
太阳又升起了,再不似六月天那么火热,而是带点凉意。梦茵不做饭,正常的的生活秩序乱了,孩子们等着要吃饭,可是无饭可吃,两个老人觉得不对劲,马子元的母亲走近马子元的屋,叫他起床,声音特别大,表面上是叫马子元,其实是叫梦茵,但梦茵无仍何的反应,她再不怕婆婆了,因为到了这种地步,怕婆婆无任何意义。
“一个媳妇家怎么到现在不起床,羞不羞?我们老了,不吃也行,可是你的孩子们等着要吃饭啊!——哼!这都是平日子元惯的,吃起饭来,跟子元坐在一起吃,妇女哪有坐在炕上,跟长辈一起吃饭的媳妇呢,都是端着碗在厨房里吃。明天我去你娘家,问问你父母,作为媳妇,却睡懒觉,太阳大漫川了,还不做饭,你们的儿媳妇就这样撒娇吗?”以前婆婆怎样骂,梦茵从不吭声,今天一提到她娘家人,梦茵忽地坐起,跳下床出来,铁青着脸对着婆婆嚷起来,倒把婆婆吓了一跳。
“芽大豆不炸,一炸倒了不得!你要把我吃上吗?——来!快吃来!”马子元的母亲醒过神来,愤怒异常的说。
“你是有理站理,无理站大,你骂了我二十年,我看在长辈的份上,从未还过一句,今天我不做饭,你又不问青红皂白骂起来,你不问问为什么吗?”说到这里,梦茵的眼泪咕噜噜淌下两行,她感到莫大的委屈,结巴得说不出话来。
“啥原因,你说!”马子元的母亲走近梦茵,用咄咄人的语气说。
梦茵倒退了几步,哭出声来。此时她想,说呢还是不说,毕竟母子连心,就是说了,做母亲的还会责怪儿子吗?只有自己挨骂的份。
“你问你儿子做的好事!——勾引我的两个女外甥!”梦茵终于蹦出了两句,转身进屋了。
“什么?”马子元的母亲立刻走进马子元的屋里。
马子元和柳氏姊妹坐在炕上,静静地听着,见母亲进来,他们也没有站起。马子元的母亲不知道马子元和柳氏姊妹的暧昧关系,更不知道梦茵的出轨,现在见他们在一起坐着也没什么,亲戚嘛,一起坐坐,很正常啊!马子元的母亲转身出去了。
“你发什么神经,说话不怕人笑话!何况是你的我外甥!。。。。。。”马子元的母亲又骂起来,而且越骂越脏越难听,更不讲道理。
结婚二十年来,婆媳吵架,马子元当面不说,背地里先面对梦影说梦茵的不是,再说母亲的优点;而后又跟母亲说母亲的不是,反复说梦茵的好处,无论妻子也好,母亲也好,单独相处时,从不讲她们的长处,马子元很清楚,如果当面讲她们的长处,说对方的短处,无异于火上浇油,双方都认为自己没有错,有恩于对方,而对方不但不感恩,反而有意找茬,有意刁难!矛盾会更加激化,终无宁日。马子元夹在婆媳中间,有时无可奈何,只能苦口婆心地劝双方要互相理解,相互体谅,互相退让,就这样婆媳和睦维系了二十年。最近两年,老母亲年事已高,妻子进入更年期,两人的脾气越来越大,特别是宁河叛乱之后,老母的脾气更坏,妻子整天神经兮兮的,遇事斤斤计较,自私自利,动辄发怒,情绪易于激动,看什么事都不顺眼,马子元做了好多思想工作,都无济于事,无奈之下,马子元为了少发生矛盾,远离梦影,跟梦影少说话,少相处,渐渐地,夫妻两人的感情变淡了,不似以前那么粘。今天,马子元本不想说什么,但是婆媳两人越吵越凶,以至于相互撕扯起来,马子元坐不住了,才起来劝架,这时,柳红颜和柳红玫已经把两人拉开,进入各自的房间,两人都在哭嚷!
“怪谁呢?谁都不怪!怪就怪这场战乱!——大司令叛乱前,他马子元也是宁河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啊!哪有衣食无着落,顾不住自己的家,让妻子出轨呢?”马子元站在庭院里,仰头望着淡蓝的天空,看着缓缓飘动的白云,喃喃自语。他多么希望自己成为白云,任意东西,无拘无束,无烦无恼。
7
马子元的儿媳妇的早饭熟了,大家围在炕桌边吃起来,儿子儿媳三番五次地叫奶奶和他们的母亲来吃饭,他们还是没有来,孩子们端到头跟前,两人还是没有吃,女人就是这样,没办法时,通过哭和睡、绝食来给丈夫或者儿子施加压力,迫使其屈服。然而马子元身心俱疲,已无力重视他们的做法,任使矛盾发展下去。马子元带着柳红颜和柳红玫,走乡串村,直到下午六点多钟才回家。晚上吃饭,母亲照样没吃,妻子梦茵也没吃,不过梦茵起床了,坐在正屋里,冷冷地看全家人吃饭。
“红颜、红玫。明天你们回内蒙!”柳红颜吃完饭,刚放下碗,梦茵用命令的口气说道,语气坚决,冰冷,陡峭,柳氏姊妹听了,不寒而栗。
“内蒙不是没有家了吗,俩姨到了内蒙那里住?就在我们这里住,家这么宽,就怎么容不下她们两人呢?“大儿子笨笨说道。
“可以去别处住啊?比如其他几个姨娘家住。”涵子早已看出马子元和柳红颜之间的关系不寻常,也明白婆婆的意图和苦心,也许只有柳氏姊妹走了,这个家的矛盾才会结束,所以她只能这么劝。
“不行。她姨娘家房子既窄,粮食又不够吃,两人去了,她姨娘怎么负担得起呢?必须去内蒙!”梦影决绝的说。
涵子无话可说了,其他人也沉默不语,屋中一阵寂静。
“好吧,我们回去。”柳红颜有气无力的说道。
“今天就走。”柳红玫说道,同时去拉柳红颜的手。
“红颜和红玫那也不许去。我正式宣布,从今天起,我娶红颜和红玫为妻,任何人无权决定红颜和红玫的去留,我说了算。笨笨、东东、苏德,还有涵子,明天去通知所有亲戚,我带着红颜和红玫去通知朋友,三天后办宴席。今晚红颜和红玫跟我一起住。”马子元说完话,就带着柳氏姊妹进了自己屋。
梦茵听了之后,顿觉像天塌下来了,她所不希望的那一天终于到来。她惊呆了。她心中重新升起的那线希望,像断线的风筝,现在不知要飘向何处?笨笨,涵子,苏德,苏木等几个孩子,都目瞪口呆,不知说什么好。就连睡在大炕上的老母亲也大惊失色,恐惑不解,唯有一点,那就是忽然谅解了儿媳妇梦茵,开始埋怨起儿子马子元来。唯有老父亲无动于衷,不说什么,看了看大家,眯缝了眼打盹。
“孩子们的事情由孩子们自己决定,我们老了,已经管不了。”马子元的老父亲依旧眯缝着眼睛,不紧不慢的说道。他是说给老伴的,意思是不要再嚷嚷了。
夜深人静,梦茵还没有睡着,她想,今天下逐客令也是被迫无奈,其实她心里很歉疚和不忍,因为姐姐没了,两个姑娘大老远地投亲靠友,作为妹子,作为姨娘,理应好好招待,当做自己的女儿,悉心照料,给张罗一个好人家,可女人天生的妒性和自私,令她走向相反的方向,加之柳氏姊妹跟马子元的亲近,更使她不能接受两个姑娘。梦茵的姐姐活着的时候,也曾说过将柳红颜给她,而柳红颜也想做她姨娘的女儿。天公不作美,梦茵和刘红颜终究没有做成母女,反而成了对手,两人都始料不及啊!
马子元也久久不能入眠,他回想一年来的所作所为,似乎冥冥中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推着他,不可抗拒的意志在指挥着他。他又回想起过去的梦境,细细品味梦中情景,又跟生活联系起来,迷迷糊糊觉得是他岳母不放心柳红颜姊妹俩,才托付给他,想到这里,他这个无神论者,忽然认为‘仙界、人间、冥界’,都存在吧?
8
第二天拂晓,笨笨和涵子去他们舅舅家,请舅舅和舅母拿主意。舅母说了些风凉话泄泄气,肚皮瘪了,也拿不出注意,只是纳闷:这男人怎么喜欢一夫多妻,还要越年轻越好,真是烦不烦;一辈子像个母蜘蛛,头顶着父母,背上驮着妻子儿女,直到把自己浑身的血吸干了,才入土为安,悲哉!舅舅呢,认为一个男人娶几个媳妇也没什么了不的,普天遍地都是,只是做姨夫的娶自己妻子的外甥女,就像望着太阳打喷嚏打不出来,鼻子里总是酸津津的难受,不过,马子元对他们很好,他不好相着自己妹妹说话,打算去了和和稀泥而已。直到下午,笨笨和涵子得到舅舅的答复是哼哼和吭吭而已,没有下文,省略号一串。笨笨和涵子觉得舅舅跟叛乱前大不一样了呢,也变得怪怪的?两人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懵懵懂懂回家了。笨笨和涵子还没到舅舅家时,梦茵早已到马有明家,脸上的愁容像一团雾,快要掉下来。她没想到不惑之年,竟然要跌一跤,平时走路还是蛮仔细的吗?昂首挺胸,穿着高跟鞋,阔步向前的女人反到没事啊?其实,叛乱结束后,她被生活得穿了高跟鞋,这一点至今没想到!头里乱麻麻的,也理不清了,到底谁对谁错?唯一希望,让马有明劝回马子元的心,保住夫妻之名,幸运的话,还会保住夫妻缘分。
马有明听了,觉得既好气又好笑,一夫多妻者,多矣!为何不娶别人,单娶妻子的外甥呢?匪夷所思?他想,自己一个人去劝,虽说挚友,未必听劝,还是叫上舅舅,胜算多些。
“你在家等着,跟杏子妈唠唠嗑,我去请上舅舅,咱们一同去你家,坐下来好好跟马子元谈谈,他总会听吧。”马有明说完,赶快去董家场找他舅舅。
董郎挺听了马有明的述说,立刻起身,先行去马子元家,马有明回杜家河,跟梦茵一起去马子元家。
这天晚上,马子元家挤满了男男女女;有梦茵的娘家人和姐妹,也有其他的亲朋好友,街坊邻居,
熙熙攘攘,挤满一屋子。本来这件事是很丢人的,但现在马子元掌控不了,任由事态发展——家丑不可外扬的古训也不起作用了。梦茵的娘家人轮番轰炸,亲朋好友及街坊邻居再三劝说,终究没有效果。
“唉,古人说,情人,诗人,英雄都是疯子,此话不假啊!”董郎挺摇摇头,连连叹息。马有明劝不转马子元,反过来劝梦茵,要她不要强留马子元。
“强扭的瓜不甜,再也半年纪了,好好跟孩子们过吧!你看,把大家叫来多不好,事情扬出去,孩子们出门就抬不起头来。”马有明劝说时,梦茵的哥嫂围过来了。
“离就离吧,但是财产要分一半!”梦茵的几个嫂子异口同声,迫不及待的说。
“孩子全部要,财产要分七成!”梦茵的哥哥想,马子元竟然成了一个老牛,怎么也说不通,那好,你不忍,我不义,咱们干脆撕破脸。
“你们这是帮我还是害我?我要的是人,不是财产,人都走了,要家产还干什么!”梦茵生气了,后悔不该叫娘家人,没有劝回马子元的心,反而撕破了脸皮。
到了深夜,大家还是束手无策,梦茵绝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