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答复,着实让帐内的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而木朵那则缓缓地开始说道:
“正是。大王或许已有耳闻,木朵那试图偷袭汉军后队的辎重粮草,历经几番波折,最终即将得手之际。便是突然出现的羌人,导致功亏一篑、前功尽弃。不仅大部分人马、包括我的亲弟弟阿朴扎也死于乱军之中。。。”
说到此,木朵那似乎顿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悲痛之情,忍不住低下了头,眼前似乎再次浮现起那日无数部众,在汉军车阵之外,倒毙于羌人屠刀之下的惨痛一幕。。。片刻过去,在终于将其再次勉强压抑住后,木多那这才深深叹了口气,但仍阴沉地低下头,继续回忆着说道:
“自惨败之后,木朵那除了收拢侥幸逃出的少数残部之外,为赎回弟弟阿朴扎的尸首,特秘密派亲信,暗中找到那些羌人,愿以重金相赎,而羌人果然满口答应。在下见羌人虽相助汉军,表面上甘愿为汉廷所驱使,但却并非真心相助汉人,更希望背地里两面三刀地在我匈奴与汉廷之间都能捞些好处。于是在下便倾其所有,拿出全部的家当财宝与细软,不仅换回了阿朴扎的尸首,令其得以安息,更一同从羌人口中,换回了这些留守汉军的重要军情,作为来日一雪前耻、向汉军报仇雪恨的本钱!”
“嗯。。。”
听到此处,方才一直默默倾听的右谷蠡王,不禁也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感同身受一般,又仔细上下打量了一番木朵那身上那不仅沾有血污、且已略显破旧的衣袍,抿了抿嘴唇,在顿了顿后,轻轻地将手中一直把玩的那枚棋子,放入了一旁的棋盒之中,而后,转而朝着侍立一旁那年轻汉子吩咐道:
“都昆,记得回头准备几件符合身份的像样衣袍,给右骨都侯大人送去。”
而那名叫都昆的年轻匈奴汉子立刻转身点头答应道:
“是,舅舅。”
原来,这年纪轻轻的匈奴汉子乃是右谷蠡王的外甥,难怪地位不俗。
而在已然十分明确木朵那已躲过一劫、甚至很可能在今后将得到右谷蠡王重用的情况下,脱塔拉的下场当然是不言自明。于是,那名叫都昆的汉子,有些诡异地笑着看了看已几乎瘫倒在地的脱塔拉,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地又紧跟着追问了一句:
“那,舅舅,这个油腻腻的家伙。。。您看该怎么处置?”
而右谷蠡王则连看都懒得看那已无用处的脱塔拉,看着似乎目光中跃跃欲试的都昆,随意地挥了挥手,“交给你了,带下去吧。”
“饶。。。命啊!求您手下留情,饶脱塔拉一命吧!”在都昆暗自得意的目光示意下,旁边两个账内侍卫立刻上来,抓住了伏在地上不断磕头求饶的脱塔拉,跟着昂首阔步走向帐外的都昆,伴随着脱塔拉不住的哀求,一齐将其硬生生拖了出去。
而望着脱塔拉被拖拽出去的身影,一旁木朵那的表情似乎有些复杂,也不知究竟在作何感想。更不知道,等待着脱塔拉的,究竟会是怎样的处置。。。
与此同时,随着脱塔拉的声音渐去渐远,右谷蠡王那平静而又低沉的声音也再度响起,猛然提醒了有些失神落寞的木朵那,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等着自己:
“木朵那,本王此次对你既往不咎,并给你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助我重夺西域失地,你可莫要让本王失望。。。否则。。。”
右谷蠡王话虽然没有说全,但是个中意味,不言自明。如果把这次重夺西域的大计搞砸了,恐怕自己的下场只会比那脱塔拉更惨。
倒吸一口凉气之余,木朵那立刻恭敬地弯腰施了一礼,郑重答道:
“右谷蠡王的大恩,木朵那肝脑涂地、没齿难忘!在下定不辜负大王的期许,愿赴汤蹈火、助大王一臂之力!”
“既然如此,如今有本王所率两万人马在此,对于如何消灭窦固留下的那些碍眼的汉军,右骨都侯定然已是成竹在胸了。本王现在就很想听一听,号称足智多谋的右骨都侯,会有何高见?”
“承蒙右谷蠡王的谬赞,”木朵那再度欠一欠身,似乎是终于到了这一刻,随着慢慢抬起头,两眼之中也已再度燃起了压抑已久的复仇火焰,只听其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关于如何拔除金蒲城和柳中城这两个眼中钉,在下的确已经为此想出了一个计划。。。”
这一句话,对于正满脸堆笑的脱塔拉而言,简直如同晴空霹雳一般!
只见脱塔拉当即一脸尴尬、面色苍白地愕然在当场,身体再次禁不住微微发抖之余,一时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而后,便听面前那右谷蠡王顿了顿,一边仍目不斜视地盯着面前桌案上的棋局,一边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
“关于蒲类海一战失利,且丢了车师国的事情,单于已然知晓。丢了经营百余年的西域、落入汉军之手,单于自然是十分震怒,特命本王,率军务必重新夺回车师。而至于参与蒲类海一战的你们二人。。。”
说到此,只见那右谷蠡王微微抬了下头,目光也终于从棋局上稍稍移了开来,似乎用余光扫了一下帐内的脱塔拉与木朵那二人,手中那枚精致的棋子也跟着在其指间往复耍弄了几下,仿佛是思考了那么短暂的片刻后,带着几分微妙的笑意,便又跟着说道:
“本王启程之前,单于交待的意思是,由本王来此视情形作全权处置与责罚。。。”
闻听此言,脱塔拉不禁身体再次一震!只见其眼睛滴溜一转后,便立刻反应极快地逢迎道:
“您是单于的叔叔,自然都听您的吩咐!脱塔拉一直都觉得,咱草原上诸王侯中最英明的人,就非您右谷蠡王莫属了!有您为小的主持公道,脱塔拉真是放一万个心了。。。!量那些汉军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不过,单于还特别说过。。。”可还没等脱塔拉把话说完,仿佛充耳未闻的右谷蠡王便将其冷冷地打断,若无其事地又紧跟着说道:“为了以示惩戒,你们两个,无论本王怎么具体处置,最多,也只能留一个。。。”
“留。。。留一个。。。?”
心脏再次几乎跳到嗓子眼的脱塔拉跪在地上,心神不宁地默默念叨着,小心翼翼地望了眼面如止水的右谷蠡王,绝对不是在开玩笑的样子,瞬间冷汗直冒。片刻后,又忙不迭地扭头看了看身后脸色阴沉、垂手而立的木朵那。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到木朵那那铁青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的惊慌,似乎刀子架到了脖上也依然是这样平静如斯。脱塔拉脸上的肌肉不禁因为心虚地快速地抽搐起来,赶忙咽了一口唾沫后,舔了舔嘴唇,激动地跪在地上,一边伸手指着立于身后、毫无反应的木朵那,一边声泪俱下地向着面前的右谷蠡王声辩道:
“都。。。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脱塔拉就是听了他的鬼话,结果才弄成这么个局面,自己也落得这般下场。。。全部都是木朵那这奸贼的错!右谷蠡王殿下,您可要为脱塔拉主持公道啊!”
激动之余,脱塔拉忍不住打算膝行向前,再好好地近距离向右谷蠡王哭诉一番,可刚刚挪动肥硕的身躯,却被一个身形挡住了去路。抬头一看,乃是一个卫士样子的年轻匈奴人,拦在了其面前,且正两眼凶光毕露地狠狠瞪着跪在身前的脱塔拉。那杀气腾腾的目光,与彪悍的容貌,直吓得脱塔拉连忙乖乖地缩回了刚才的位置。
而那年轻卫士也在轻蔑地冷哼一声后,随即后撤一步,退回到了右谷蠡王身侧的原本位置,继续侍立一旁。这时,木朵那也忍不住看了眼这目光凶狠、杀气毕露的年轻人,刚刚还没有留意,看样子,此人的地位倒是帐内仅次于大帐主人右谷蠡王的,其身份至少也是这些帐中侍卫们的领头,甚至,还不止。。。
不过,木朵那的思绪,很快便被右谷蠡王的声音所打断,而这一次,右谷蠡王也终于侧过了半个身子,仿佛多少受到了脱塔拉那番哭诉的打动,虽然并未询问前番战败到底是谁的责任,但面向脱塔拉的语气倒一改方才的冷漠与高高在上,话锋一转,听起来竟似乎十分的和蔼,显得平易近人般说道:
“脱塔拉,你的苦衷,本王心中有数。而本王此刻想问你的,却是目前汉军的驻防情况。。。”
“这。。。”再看脱塔拉,一时张大了嘴巴,愣了愣后,竟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地说道:“窦固的汉军大部分都已班师回玉门关之内了。至于留下驻防的汉军。。。额。。。应。。。应该。。。也没有多少吧。。。”
眼看着右谷蠡王的脸色明显阴沉了许多,脱塔拉只好赶紧低下了头,不敢再多言。
而脸色阴郁的右谷蠡王,瞥了眼跪在地上的脱塔拉后,便又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了一旁始终沉默不语、未发一言的木朵那——
“启禀右谷蠡王殿下,”默不作声已久的木朵那,面对着右谷蠡王有所期待的目光,便略一垂首,平静地说道:“据木朵那所知,在窦固率汉军主力班师之后,留下驻守车师国的汉军,共分为两部。一部驻扎在车师前王所部的柳中城,另一部则驻扎在车师后王所部的金蒲城,各有约数百汉军戍守驻防,均不到一千的兵力。”
听到木朵那的这个回答,右谷蠡王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看那再度由阴渐渐转晴的面色,似乎心中颇为满意。而目睹这一幕的脱塔拉,额头上则瞬间渗出了大大小小的汗珠,也不知是被面前不远处的火盆热气所烤得,还是心中早已是不知所措、心惊胆战。。。
“那,这两部汉军各是由何人统领,其官职与背景又是如何?”只听右谷蠡王继续问道,而这一回,似乎是仍然想给已瑟瑟发抖的脱塔拉一次机会,又朝着那跪在地上的肥硕身躯补充道:“脱塔拉,你可知道。。。?”
“这。。。这。。。”只见脱塔拉仍旧哭丧着脸,不断擦着额头上的汗珠,支吾了一阵后,只能尴尬地答道:“脱塔拉实在不清楚。不。。。不过!这就可以派人快马去查,小的在车师国曾留下的眼线,兴许还有能用的,一。。。一定能尽快查个清楚的!”
而右谷蠡王却不再理睬这正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脱塔拉,再次饶有兴致地看向了一旁木朵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