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验收

永不熄灭的火 静谷 6224 字 2024-05-17

晚上收工后,高志远就直接去了队长家。程队长也收工刚进屋,见高志远来了,非常热情地招呼他:“秀才怎么得闲了?快坐。”说着,拉了一把椅子让他坐,“秀才是有事吧?没事你是从来不来的。”

高志远便说道:“我是想来问问,我粮食关系回来时就交公社粮管所了,我的口粮也该给了吧?”

程队长说:“没听大队说啊。”

高志远又说:“要不我也不来问,是我家粮食快没了,就要断顿了。你说就我父亲一个人的口粮,我回来两个多月了,再帮他吃,给搁几吃……”

程队长忙截住他的话说:“我知道,你家就你父亲一个人的口粮,还是干活的人,肯定不够吃。你再帮着吃,那就更吃不下来了。别说你家,凡是劳动力多的,吃粮都不够;只有孩子多的,有老人的,背着,将就能吃下来。我明天去大队给你问问,看有个说法没有?”

高志远一听,他的粮食关系还一点动静没有,等有动静,吃粮早没了。便只得说:“姐夫,我家吃粮也就将就一两天了,真要断顿了,你看,能不能先借我点儿,等我的粮食下来,再扣,行吗?”

程队长立时为难起来,皱着眉头,说:“不是不借,是春起开社员大会就定下来了,口粮一律不借。吃粮不管你家,吃粮吃不下来的有的是,要借给你,听到风,就会都来借,你说怎么办?借给你不借给他,行吗?所以,不是不借,是真不能借。”

高志远听队长把口封得紧紧的,不觉心凉了半截:这要是借不到粮食,断了顿,可怎么办?生产队不借,个人更借不出来,因为,各家口粮都不宽裕,能将就吃下来,就算好的了。就是有人想借给他,也没法张那嘴啊!

他看没什么办法,只得说:“那我走了。”便失望地走出了门。

他正低头走着,忽听程队长大声叫道:“你等等。”他到了他跟前说,“我想起来了,头些日子生产队外出搞副业(那时不准个人出外打工,生产队可以组织人集体出去打工,为生产队挣钱),给他们加工些莜麦炒面,要说那还是好莜麦炒面呢,就是莜麦地里长的走马芹没拔净,莜麦里有走马芹籽,吃着有股子邪味。他们说没法吃,吃不下去,就拿回来还在保管库里放着呢!那反正是不能吃的东西,再搁些日子,就得扔了。我明天和保管说一声,你拿去,看看能不能吃?要能吃就吃,不能吃也别强吃,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山重水覆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高志远先听队长的话,以为完全没有希望了,心也彻底凉了。可没想到,队长也是在挖空心思帮他想办法啊!是啊,队长也有队长的难处,如果借给他粮食,开了这个口子,还闸得住吗?他先还怪他假大公无私假公正,不觉得愧疚起来。队长是管着全村二、三百口人的吃喝,那么容易吗?怎么能以一己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他忙感激地说:“谢谢姐夫,可让你费心了。”

“说什么呢!你家困难,我知道。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吧。”

他千恩万谢了程队长,走了出来,回到家中。恰巧,看见韩文义从他家出来,忙说:“文义哥来了,怎么走了?坐一会儿吧。”

韩文义笑着说:“我来,这不你不是不在家吗。你回来了,那我就再呆一会儿。”说着,便和他一起进了屋。

高志远的父亲看他俩进屋,就高兴地向高志远说:“这不,你韩大娘打发你文义哥给送些小米来,你看看,有二、三十斤。”说着,拎着一个米袋子让他看。

高志远也吃惊地说:“怎么送这么多来?你们家吃粮也不宽裕,这得你们一个月的口粮!”

高志远的父亲也说:“我说现在谁家吃粮也不够吃,让他拿回去,他说什么也不肯。你说这么多粮食,我们怎好意思留下啊。”

韩文义忙说:“我们家我妈不干活,吃得少,吃粮能够吃。我妈早就说给你们送点儿粮食来,中午志远在那吃饭,我说让他拿上,我妈说:‘志远那么耿直,他拿?’,就没让他拿,让我送来。你们别嫌少,将就着吃吧。”

高志远的父亲忙感激地说:“哎呀,这多少啊,二、三十斤!你们娘俩口拿肚攒的,得攒多少日子啊!可谢谢你们了!”

高志远也说:“这管我吃,还往这送,这恩情我怎么报答啊!”

韩文义认真地说道:“你们可不能再这样说了,你们吃糠咽菜也太苦了,我们怎么也比你家强,帮点儿也是应该的。”他又拉着高志远的手转移了话题,“我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看完了,保尔可真是英雄!为了革命事业,奋斗了一生,最后瘫痪在床,双目失明,还写出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真是一块好钢!只可惜他和冬妮娅那么相爱,却没能走到一起。”

高志远想从阶级立场,人生观等去给韩文义解释保尔和冬妮娅的爱情破裂的原因,可一想那些大道理,韩文义还不能接受,就说:“怎么说呢,那个时代他俩的志向不同,所以不得不分手。”他又看着韩文义深有感触地说,“美好的事物,不一定能有个美好的结局,爱情也一样。”

韩文义听了高志远的话,思忖了一下说:“是啊,牛郎织女爱情多美好,最后不也是让王母娘娘画了一道银河而分列东西了吗?许仙和白娘子是多恩爱的一对,最后不也让法海给拆散了吗?你说得对,美好的爱情不一定有美好的结局。”

高志远听韩文义说这么多,一定是联想到了自己的爱情,便笑着说:“行了,你别发这么多感慨了,你们的爱情没那么复杂,也不会那么曲折,一定是个圆满的结局。”

“你不用安慰我,不是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吗?努力了,争取了,结局如何都不会有什么遗憾。”他站起来说,“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说完,便走出了屋。

高志远把他送出来,说道:“明天来啊。”

“嗯,快回去吧。”便走了。

高志远回屋,见父亲已熬好的菜粥,他便把从韩文义家拿来的蒸饺子热上两个。

他父亲说:“晚上别热了,留着明天早晨热了吃,你割地省着饿。”

他坚决地说:“热两个,你吃,少吃点儿糠,你都大便不出来了。”

“没事,吃糠还有不便秘的。”

他没听父亲的,到底热上两个,强迫父亲吃了。还有两个,打算明天中午热了,让父亲吃。他下决心这回不听父亲的,一定让他多吃些好的。

第二天中午收工,高志远去了老保管家。老保管姓黎,叫黎富善,是个干瘦的老头,小个不高,声音却非常哄亮,他在井台一喊,全村人都能听到。尊敬他的人都叫他老保管,和他调侃的人,都称他黎大喇叭。论亲戚,高志远应叫他表叔。他向老保管说明来意,老保管从墙上拿上一大串子叮叮当当作响的钥匙,说道:“队长和我说了,那炒面放些日子了,说是味太大,吃不下去。你拿去吃吃试试吧。”

高志远和他到了保管库,老保管给了他一个布袋子口袋,高志远一掂量,足足有三、四十斤重,真不少啊,这可是一个人两个月的口粮啊。他高兴地拿回家,父亲见他拎那么多粮食回来,惊奇地都不敢相信,说:“这么多啊!”

高志远说:“说是好莜麦炒面,就是有走马芹籽味。我和些,吃吃试试。

父亲说:“你用开水和,那味会跑跑。”

高志远拿来两个碗,每个放进些炒面,倒上暖瓶里的开水,一股辣辣的怪味直刺嗓子。心想,怪不得人家不吃,这味是够难闻的。和好了,他给父亲一碗,他一碗。

你如果是南方人一定奇怪,怎么还把炒面直接用开水和了吃呢?那不是生面吗?否也。北方人的炒面,是把莜麦先放锅里煳了,也就是把生莜麦煳成熟的,再放锅里炒了,经过这两道工序,生莜麦已变成熟的了。那么再碾成面,就可以直接和着吃了。

高志远皱着鼻子吃了一口,像吞了一口烟面子直呛嗓子,除了辣味还有一股比辣味更呛嗓子的一股怪味,真比苣荬菜杨树叶子还难咽。他看了看父亲,只见父亲皱着眉头,咂叭咂叭嘴,竟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一会儿,就把半碗炒面吃光了。吃完对高志远说:“你不能一直品尝滋味,闭着眼猛吃,味就差多了。”原来父亲是在做示范,告诉他怎样吃。父亲又说,“吃吧,这是好粮食,就是有点味,怎么也比糠菜强多了,吃不坏人。”

高志远也闭着眼吃起来,果然,邪味倒差多了。

能吃,能咽下去!高志远看着那半袋子炒面,像乞丐捡到金元宝一样高兴。心中暗暗盘算,既然是好粮食,能吃,就多让父亲吃些。

有了生产队给的三、四十斤炒面和韩文义家给的二、三十斤小米,他俩再掺些糠菜,两个月的吃粮没问题。高志远高兴地想,到那时,他的粮食关系怎么也有个说法了,他的粮食如果给了,就可能吃到发新口粮的时候了。没想到,本以为走到绝路就要断顿了,却绝处逢生,真如人们说的“天无绝人之路”啊!

而且,万万没想到,还有一个意外的惊喜。那是一天下午,割了一会地,韩文义又去帮黎巧芝割去了,高志远坐在麦个子上磨镰刀。忽然看见刘月芬向他走来,他不觉一惊:她来做什么?又一想,她可能不是来这里,而是去别处,路过这里。他又看了看,她径直向他走来,没有一点犹豫。他不觉心跳加速起来:莫非真如人们说的农村女孩子谈对象从不拐弯抹角,就直奔主题,她是向他表白来了?虽说他对她有好感,每次见到她都怦然心动,每天去帮她割地是他最快乐的时光……可是,这也太突然了……她越走越近,她径直走到他跟前,站住。高志远的心也跳到嗓子眼,像一个犯人在呆呆地等着宣判似的,傻傻的,愣愣的……忽然见她背在身后的手伸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径直递给他,说道:“这是我妈中午蒸的豆包,我给你拿几个来。我知道你家吃粮不够吃,你吃不饱,干这么累的活怎能受得了?你把它装书包里,回去热热吃。”说完转身走了,可走几步,又回头说,“放好,别让人看见。”她本来就白里透红的脸又飞起一层红润,红得如娇艳的桃花,是那样的鲜艳。

高志远半晌才回过神来。这也太意外了,让他又惊喜又感动。惊喜的是她对他的关心,她看上去腼腼腆腆,不言不语,似乎并没注意到他,可听她的话和送他的豆包,可看她心里是装着他的,想着他的,惦记着他的,他不由得有点儿受宠若惊。感动的是她怎么知道他吃不饱呢?细想,一定是韩文义无意当中和黎巧芝说了,黎巧芝又给她说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就记在心里了。她心里说不上多牵挂着他呢,不然的话,她妈蒸豆包她怎么一下子就想到给他送豆包呢?他又想到,她送豆包,她妈知道吗?一定不知道,一个姑娘给一个小伙子送豆包,怎能让母亲知道呢?那她怎么拿出来的?她说不上编造了什么样的谎言来骗他妈的呢?想到这里,不觉好笑起来: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啊!……他高兴地想到:莫非爱情真得来了?就这么简单而突然?她确实是个好姑娘,单纯、善良、纯朴、漂亮……他一个顺垄沟找豆包吃的庄稼汉真能娶了她,也是求之不得了。可是,他又忽然想到她的母亲,据说那可是有名的“弯弯绕”,她能同意吗?他虽觉得自己的条件还不错,有文化,能干,长得也一表人才……可是,万一要是因为成分而不同意呢?成分可是大忌,成分不好的,在农村是受压制抬不起头来的,谁愿意把一个姑娘嫁给一个成分不好的而跟着受罪呢?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又像堵上一把草似的难受起来。成分,成分,万恶的成分,真要压得他永远也喘不过气来吗?……他刚刚兴奋起来的心情,一下子又郁闷起来,郁闷烦恼又紧紧攫住了他的心……

接下来的日子,他尽量的克制自己,想和刘月芬保持着距离,可是,每次一见到她,仍是克制不了内心的激动,总想多看她一眼,多和她说说话。而刘月芬似乎对他越来越亲近,隔三差五地就偷偷地给他送什么小米面发面啊,莜面代王啊,荞面饼啊……让他都有些胆惧,他悄悄向她说:“以后别送了,让人看见,会说闲话的。”她反而很坦然地说:“就送几个干粮,有什么说的!好嚼舌根子的就让他嚼去。”她比他胆还大。

父亲知道刘月芬送的干粮,感慨地说:“那是个好姑娘,勤劳能干,心眼好,还孝顺,真要能到咱家,那敢情好了。”他没说下去,说下去的话是怕成不了啊!

高志远家吃粮暂时解决了,又有刘月芬不时地送干粮饼子,随时改善改善生活,再不像以前那样吃那么多糠和菜了,生活也稍稍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