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上楼”

永不熄灭的火 静谷 5097 字 2024-05-17

高志远眼没离书地说:“没事。我一会儿就休息。”可他一直读到半夜,在父亲的一再催促下,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书,睡觉了。

第二天,他起五更要去捡粪,可推开门一看:下雪了,地面有脚面子深了,天还在纷纷扬扬的下。下雪不能捡粪了,他只得回屋,屋里还模模糊糊不太亮,他便点着“无烟灯”,又翻开《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接着往下读。只要读书,他就能立时静下心来,全身心地投入进去,沉浸其中。因为,书能开启他的心智,解开他的心结,消除他的疑惑……当他读到“学习马克思主义的哲学过程,也是改造自己主观世界的过程。树立无产阶级世界观,在一切实际工作中和科学研究中,彻底运用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是需要经过艰苦的学习的。无产阶级的世界观不能自发地树立起来,就是无产阶级出身的人,也不会是天生的辩证唯物主义者,也必须经过学习,才能防止和克服来自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和各种社会习惯势力的影响,才能避免在重大问题上犯片面性和主观性的错误,才能在劳动实践中产生的自发的唯物主义和自发的辩证法思想巩固起来,并提高到科学的程度,树立起革命的科学的世界观。至于非无产阶级主身的人,更要经过努力来根本改造自己旧的世界观和克服旧的世界观的影响。”说得多好啊!就像是说给他听的。出身无产阶级的人还需要自觉学习,出身非无产阶级的人,就更需要彻底改造自己的世界观了。像他这样的没经世面的学生,当然更需要学习和改造了。……他本来想做饭让父亲歇歇的,可是一读书,就忘乎所以,至到父亲叫他吃饭,才知道父亲已把饭做中了。

吃完早饭,他便担起水桶去担水。

父亲说:“还下雪呢,一会儿再去担吧?”

“没事,这点儿雪算啥。”他还是担着水桶走了出去。

果然,雪还在下,筛米罗面一般,北风呼呼地刮着,风搅着雪,雪搅着风,刮得人睁不开眼,抬不起头,这是北方特有的“白毛风”天。

高志远走进这样的“白毛风”里,觉得很高兴!不知是过于沉重的生活压力让他需要释放,还是他读的故事受到的影响——因为就喜欢在狂风肆虐的天气顶着风跑,称之为“风浴”;在读师范时,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进行冷水浴,哪怕地冻天寒,大雪纷飞,从不间断。……的故事在激励着他,越艰险的环境他越喜欢闯。他走出院子,忽然见对面有个人,小个不高,佝偻着身子,细一看,是老五保孔羊倌。他这么冷的“白毛风”天出来作什么?找人担水?因为,高志远看到他只要出现在村子里,就是手中哆哆嗦嗦地拿个木牌找人担水。他便快步走到老五保孔羊倌跟前,大声说道:“大伯,你这‘白毛风’天出来作什么?”

老五保孔羊倌看是高志远,说道:“找人担水去。”

高志远忙说:“你快回去吧,我担水给你送去。”

老五保孔羊倌说道:“今天不轮你。”

高志远笑了,说:“什么轮不轮的,你快回去吧,我给你送去。”

老五保孔羊倌看他执意要送,只得回去。

高志远大声说道:“大伯,你小心点,路滑,别摔倒了。”

高志远赶忙到井上,打了一担水,给老五保孔羊倌送去。有外面的雪一晃,进屋什么也看不见,像钻进了地窖。停了一会儿,才影影绰绰模糊地看到屋里的东西,他把水倒进水缸里,水缸已一点儿水也没有了。

高志远说道:“一点水也没有了,还没吃饭吧?”

“昨天就没水了,我找黎永和担水,他也没送来,我将就着吃了点儿剩饭。今天再不送来,就断顿了,我才去找他。”

一股怜悯之心涌上心头,高志远便问:“大伯,你几天吃一担水?”

“五、六天一担水,全村三十多户担水的,好几个月才一回。可我找去,有的很好,我一找就送来了;有的三趟两趟找还不送来,送来还说不在行的,说:‘你这老东西命可够长的,活得还很有意思!’我也不想活了,可阎王爷他不叫我去,我也去不了啊。我也知道,活着活受罪,还给人添麻烦,还不如死了呢。”

高志远忙说:“大伯,可不能这样说,你也没给别人添什么麻烦,一家子好几个月才一担水,那算什么啊。大伯,这样吧,这数九寒冬的,你出去找人也不方便,你以后不用找人担水了,我五天保证给你送一担水来,这样行吗?”

老五保孔羊倌定定地看着高志远,眼角里闪动着亮光,感激地说:“那怎么能行呢?哪能都让你受累啊?”

“五、六天一担水,受什么累!就这样说定了,你以后就别找人了。”

老五保孔羊倌那皱纹密布的脸上已分不清喜怒哀乐了,可从他哽咽的话中,知道他真得被感动了。他说:“那不行,不能让你天天担水,你实在要照顾我这老头子,那就变天你给我担,好天我找人担。”

高志远笑道:“哪我知道你哪天没水啊!大伯你可不用推辞了,要不这样吧,这冬天我给你担,你就不用找人了,等来年春天暖和了,你再找人担,这样还不行吗?”

老五保孔羊倌仍坚持说:“你不用担心,我找人担水没问题,我这把老骨头搁折腾着呢,真要散了架,还享福了呢。”

高志远坚决地说:“就这样吧,我隔五天给你送一担水来,你不要去找人了。那我就走了。”说完,他担着水桶走了出来。

他又往家担了两担水,把水缸担满。便找出一页纸来,按今天的日子往下推算每隔五天写上一个日子,写了一页,贴在墙上。因为,他既然已经答应了孔大伯,就一定要说到做到。尤其这是关系到他老人家吃饭的大问题。他怕一时忽略忘了,便把该担水的日子写在纸上,这样就不会忘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沉迷于《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里。他没想到有这么好的书,讲的道理虽然通俗易懂,但是内容却无比丰富博大精深。他像蓦地站在大海边,望着浩瀚深奥的大海,心里升起无限的感慨和向往;又像无意间发现了一座宝藏,里面是满满的金银珠宝,令人目不暇接……他爱不释手地读了几天,终于读完了。

掩卷沉思:物质,意识,对立统一规律,质量互变规律,否定之否定规律,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阶级与国家……这些哲学的新名词一下子涌进了他的脑海,既新奇又感叹,新奇的是学了这么多新知识,感叹的是自己自以为读了十多年书有文化有知识了,可实际是一无所知,今后要学的知识太多了。更令他欣慰地是解开了心中郁闷的对成分的认识,他原来想得多肤浅啊,想一个人的思想是受自己支配的,自己想怎样做就怎样做,实则不然,一个人的思想是受到他所处的存在的物质决定的,也就是受到社会上了阶级地位决定的,你是无产阶级,你的阶级地位就决定你必须革命,而你是地主阶级,你就必然反对革命。他以前总是对成分耿耿于怀,郁结于心,这是违背唯物辩证法的,是主观的臆想;而唯物辩证法是对客观世界进行科学的研究从而得出的正确结论。读完了这本书,他觉得自己理论有所提升,心胸开阔了,思想畅亮了。他想,这样的哲学基础书,应该条分缕细地研读,应该做出详细的笔记,才能吃得透,才能明白其内含。可是,他又眼馋那没读的《资本论》,也想一睹为快,权衡半晌,还是决定读《资本论》,读完后,再回过头来,细致的研读每一本。于是,他恋恋不舍地把《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放下,又开始读马克思的《资本论》。

高志远一气儿读了十多天书,因为他已割了一垛榛柴,全年的烧柴都够用了,冬天也就没什么活了,他像得到宝贝似的得到几本书,不读完饭吃不香觉睡不着,一气儿把两本书都读完了才放了心。

《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还好读,《资本论》就不那么好读了,它虽是一部理论著作,但却更像一部高深的数学书。马克思对资本主义最基本的人们最常见的却被所有人忽略的商品进行价值分析,运用数学推理,得出劳动价值论,为资本主义剩余价值理论奠定了基础,从而揭示出资本主义剥削的秘密,也科学地论证了社会主义必然代替资本主义的社会发展规律。

文章说深奥很深奥,它论述了生产力、生产关系、资本的积累、经济危机……等很多涩晦的理论,很难啃。但说简单也简单,如它讲到“剩余价值”学说,就说工人干活,资本家付给他钱,看来这并没有什么不对,但是实际上,这不是“等价交换”。工人为资本家劳动所创造的财富远远大于自己所得的报酬。如一个工人一天劳动所得为8元钱,而他在一天之内为资本家所创造的利润远远不止8元,可能是16元,也可能是24元,还可能更高。这怎么能是“等价交换”呢?那么这多余的部分,即这个工人工资之外的8元或16元或更高的数额,就是“剩余价值”,资本家无偿地剥削走了。马克思把这个“帐”算清以后,资本家剥削工人的本质、手段、诀窍就给暴露出来了。这是多么浅显的道理,一看不就明白了吗?所以,读《资本论》,如在一个优美的风景点旅游,有时要爬高山险谷,有时也要漫步绿野湖畔,有时啃得头迷眼花,有时又心花怒放……不过,不论是艰苦也好,还是顺利也罢,都是一种享受。

读完以后,他再也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便找出了毛笔、墨和大白纸,把白纸割成条幅的形状,研好墨,把摘录的马克思和的话写在条幅上,贴在墙上。几幅条幅的语录是:

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

——马克思

人的本质并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马克思

在阶级社会中,每一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中生活,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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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就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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