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宝珠的屋门,管家差四儿端“家伙”来给她们净身。
净身。
就是俗礼儿,点上一盆香火,放入艾叶,熊熊烧起,凡是接触见过尸体的人都得从火堆上跨过,来回几次,方能净身。
净完身,郡主由人扶着回去,三老爷庄勤跟后一同。
曹氏、幺姨娘、庄瑚等各自也回了。
余下,二老爷庄禄吩咐管家,让他尽快把人打理掉。因郡主出门前,给绛珠和玉屏留话,遂而,绛珠和玉屏留守。管家差人来给宝珠做宝棺,及入殓等事宜,待停一二日拉出去埋了,也不必惊动府里人。
余末,绛珠、玉屏等小丫头子为宝珠守夜哭灵,悲悲戚戚压抑着,声喉都不敢开。到了昨夜,忽然看到棺材底下冒出黑烟,绛珠和玉屏等丫头发现,吓得魂魄飞散,哭叫着从屋里奔出来,一命跑去给郡主报告,说宝珠死不瞑目,化出黑烟魂魄来了。
郡主伤心着呢,听得这些,别提多害怕,伤心便不顾了,一面叱喝丫头别乱说,一面叫人看守好庄玳、庄璞、庄玝兄妹,一面叫人多给宝珠焚烧纸钱香烛,觉得不够放心,还叫人悄悄的去找几个道士来。
这般做作安排,再没见黑烟。
晨早,郡主从梦中醒来,特特地把几个小丫头子叫到跟前问:“宝珠待你们极好,如今她不肯离去,你们可知道她有什么未完的心愿?”
小丫头光是哭,摇头说不知。
其中一个小丫头道:“宝珠姐姐那几日老往凤凰阁那边去,兴许舍不得那边呢!”
凤凰阁?里面有石头斋啊!可不是舍不得石头斋了!
于是,郡主起身,混混惑惑坐半日,茶水饭点不入,过得许久,便让绛珠和玉屏来服侍,主仆几人赶至石头斋。
这才有郡主跟庒琂会面这一遭事。
才有郡主要求庒琂去给宝珠陪灵一事。
回去的路上,郡主对绛珠道:“你们跟管家说一声,宝珠从今儿起,再停三日。过完头七再出门。天气暑热,香料冰霜该添置的让他添置过来,别渗出味儿来吓唬你们。过了七日,让宝珠安心去吧!”
绛珠和玉屏点头应。
主仆三人接着回承福苑不提。
郡主等人离去后,趁天时尚早,庒琂又上楼顶取蜂蜜,将蜂蜜带给鬼母,让她灌给三喜吃。她没将郡主来的事告诉鬼母,只说:“我这几日得去寻大夫。有劳妈妈帮照顾三喜。等回来,我带妈妈离开此地。我们住石头斋去吧!这地方阴冷潮湿,三喜的伤不适合久居,妈妈也不适合久居。”
交代完毕,回到石头斋,静等夜幕降临,静等郡主差人来接她。
果然,夜黑尽,郡主派绛珠和玉屏点灯来了。
几人刚出石头斋的大门,黑夜长空忽然惊起一阵天雷,闪电乱划,将周遭照得赤白白的,随即,狂风大作,倾盆大雨浇盖而下。
死人,灵屋,夜雨,闪电,雷鸣,这一切,冥冥之中有所关联。
或如郡主说的那样:宝珠死得冤枉!魂魄不散,诉冤的来了。
不然,接下来的夜晚,怎会发生那样的事?
来的人是郡主,外带绛珠、玉屏那两个丫头。
远远看见郡主当头,一脸威怒。庒琂心里感觉将有不祥的事发生。
果然,郡主一到亭楼门下,看见庒琂倚在门边,她抬着脸面,目光聚火,死死瞠视住庒琂。绛珠和玉屏双目红肿,俨然被训斥过了,已伤心哭了一场。
绛珠和玉屏主觉地去扶郡主,郡主两手往后推开,自个儿提裙子上台阶。
上了台阶跨入门,与庒琂擦肩而过,她掉下一句话:“进来说话。”身后,绛珠、玉屏不敢跟进,先等庒琂转身进去,她们再入。
庒琂忐忑不安,如临深渊,生怕自己一口轻微的呼吸吹旺郡主的怒火。她忧心重重望绛珠和玉屏,意欲从她们脸面探出些什么。可那二人没抬头,眼睛直勾勾朝下,如同在地上寻银子似的。
郡主入屋内,不坐,站在屋中间,背对着人。
庒琂转身过来,低低地朝郡主端礼,细声给她请安。这会儿,绛珠、玉屏进来,一个抱来凳子,一个擦拭,往凳子上贴手绢,才扶郡主坐下。
郡主坐好,懒懒的,厌烦的语气道:“起吧!”
庒琂起礼,挺直身子,侧站。
郡主把盯住庒琂的眼神移开,稍稍环视屋子,之后,轻轻抬起一只手,手上的手绢子随她摇摆飘两下。绛珠和玉屏像是听懂手绢说话一样,慢慢退出到门外,往石头斋大门走去。
两个丫头走远。
郡主吐出一口重重气息,道:“我问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怎能做这样的事情来。”
这是责问,质问!
庒琂听闻,惶恐不安,嗫嚅道:“太太,我……”
郡主打断道:“可知,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
庒琂以为郡主说庄玝生日那天,那个陌生女人自尽,如今,郡主要正面追究了。于是,庒琂辩解道:“我走北府实是无心,想不到遇见那个人。我跟她素不相识。”
郡主道:“她?”冷笑数声,抬起手绢子擦了擦眼睛,道:“你跟她不相识,可你跟宝珠相识的吧?你将宝珠给逼死了,知道不知道!”
顿时,庒琂两腿发软。宝珠死了?宝珠是自己害死的?这怎么可能?
庒琂想:庄府给人扣罪帽子的本事果然个个在行,底下的如此,做主子的也如此,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儿体现得真真儿的。
郡主道:“此时此刻,我对你做什么于事无补了。今儿我过来,要问你两句,另外得要求你做一件事。我想问你,你为何上楼?为何躲着人不见,到底去哪儿了?”
庒琂瑟缩,吞吞吐吐不成语。
郡主的目光能放出冷箭,嗖嗖地刺射在庒琂的身上。良久无话。郡主忍不住了,抬高声音再问一次。
庒琂浑身震颤,道:“来这里,我压着心里难受,我想上楼透透风,楼上真好,能看清整片府院。我从来都没这样完全看清楚,原来,我们府里这么大。是我不顾规矩,没将宝珠姐姐的话放在心上,私自上来。此项罪责,太太处罚我便是,我认。”她便跪下,继续道:“我从楼上跌下,因上头有蜜蜂,它蛰了我。如今,浑身有伤,脑子不清醒,乱走乱蹿,在哪个旮旯角呆着,也是有的,我混混惑惑不太记得。太太,我并无心躲着谁不见。”
郡主审视着她,似乎要把她看穿。
其实,郡主也知道,石头斋巴掌大的地儿,她能跑去哪里?按她那么说,也能顺得通。因此,郡主向庒琂招手。
庒琂惊惶失措,战战栗栗的跪移过去,至郡主面前,郡主伸出手指,将她的下巴勾起。
随后,郡主道:“这脸上的红包点子都是蜜蜂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