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光轻轻摇头,蹙眉,被子里的手似在动,欲要伸出来。
大奶奶知觉她想动,便又道:“师父想要什么?尽管跟我说。”
说是这样说,可大奶奶的身子屁股压坐在被子上,纯光的手再有力想动出来也不能,活活的被绑在被子里头,如同裹粽子一般。
至后,纯光道:“奶奶真像我一位故人呀!”
大奶奶笑脸灿若桃花,带着淡淡的娇羞,道:“我乃深宅小妇人,怎敢跟师父的故人比像?不知师父说我像你的故人,是什么样的故人?”
纯光似乎陷入旧思,眼神涣散,迷离,良久之后,叹道:“我这位故人不知故去不曾,想必涅槃浴火,凤凰起飞了。要说她,也不是什么外人,倒是我的徒弟,可了不得的徒弟呀。为人倒是极好,也孝敬我,却误听坏人的谗言,离我而去,离开我一年了。”
大奶奶听后,很是惊讶,道:“师父何须为她伤感,这样无心无肺无肝之人,怎当得师父的徒弟。要我说,这等人早该放入恨海难天,与之经历大苦大难才得。”
纯光笑了,道:“奶奶心慈,偏向于我罢了。话说,我若是好,她怎会离我而去?”
大奶奶道:“奇怪的是,她为何误听他人谗言?”
纯光冷笑道:“不怕奶奶笑话,当初我为她好,让她经历人间世事,有些许苛刻。她这人心思深小,往心里去了。奶奶你想,心思深沉之人,无论在何处,必应久困。要是能见到她,我还是欢心与她言和,请她跟我回仙缘庵问仙齐佛。可惜了,今生今世,怕没那个机遇了。”
大奶奶会心笑道:“缘分说不定的,话说缘起缘灭,皆有因果。师父何须多思,徒增烦闷?”
正说着,竹儿抱被子来了,没一会儿,蜜蜡和普度也提来热的茶水。
见人进来,大奶奶起身,再站回原地。
竹儿将被子放在床上,道:“也不知师父有没有避讳,我不敢粗手变换,还是等小师父来吧。被子我放这儿了。”
纯光致谢。
再看一会子,说一会子闲话,竹儿说:“要不这样,你们安心养着,稍后我们出去再往外头取些好药来。再不济,让大夫来瞧瞧。自然的,让大夫见师父,总有不妥的地方,须求得师父的意思。”
纯光听毕,很是满意,急道:“那有劳姑娘请大夫来。”
竹儿笑着应。
此后,大奶奶到离开佛院也没言语一句。总之,纯光与她,有说不清楚的眼神言语,两人不说,却比说的都要多。
离开佛院,竹儿再将门锁锁上。
大奶奶也不问此举为何,等竹儿锁了门,大奶奶才道:“姑娘,我们琂姑娘以前入寒有些药,我觉得还合用,你们就用琂姑娘那药方子给师父用吧。”
竹儿道:“奶奶才刚也看到,药是可行,怕得请大夫来瞧瞧才好。”
大奶奶点头,道:“姑娘伺候老太太辛苦,要请大夫,我来操办吧!”
竹儿十分感激,忙给大奶奶端礼致谢。
大奶奶此处做法,有自己的想法和道理。当然,今日决定这样做,是明智之举。
君子报仇十年未晚,等三刻片时,却又叫人削心剐肺。
个人饮水,冷暖自知。
大奶奶心里的难受与舒坦,只有自己知晓。至于普度跟竹儿要说什么,她管不了许多。她满怀想着以前,想着如今该怎么办。此时,竹儿已从那边走来。
竹儿慌张对大奶奶道:“奶奶,老太太歇下了,你改日再来吧!”
大奶奶看了看佛院,道:“出了什么事儿?”
竹儿笑道:“也没什么事儿,这边有人病了。奶奶留在这儿看到徒增烦恼,不如先回去吧。”
大奶奶不想走,道:“需要我帮忙,姑娘尽可说。我们府里没事儿我也闲着,大爷出去了,我正想找点儿事儿来忙一忙,消磨消磨。”
竹儿咬着嘴唇,大致思想着什么,攥手紧张地道:“奶奶还是回吧。”
竹儿越这样,大奶奶越是不愿走,仍旧脸挂担忧,并拉住她的手:“姑娘。我是庄府的人呢,未曾贡献一点儿心力,对长辈也没尽过孝心,你当给我一个机会吧。”
竹儿见她说得十分诚恳,又摆出庄府儿媳妇来,自己到底是丫头怎好驳?便局促地“呃”“这”的,表情百般为难,可大奶奶仍旧眷注,非要为之费力不可,真情意让人难却。
巧时,佛院那边又传来普度的呼叫声,院落各处的丫头们似听到了,有从其他角落处出来,有的从各边屋里出来,竹儿见闲人注意了,便先对丫头们道:“看什么呢,赶紧忙你们的去,老太太待会子醒来可有你们着力的时候。”后又对大奶奶道:“请奶奶随我来。”
随后大奶奶同竹儿到佛院门口。竹儿似乎敞开了心让她帮忙,无顾忌了,开锁门,要进佛院的意思。
一开门,见普度泪流满面,焦灼万分,楚目哀求道:“姑娘,瞧瞧我师父吧!请姑娘跟老夫人说,让我们回仙缘庵吧。”
竹儿露出些许厌色,终究大奶奶在旁没如何表现,只对普度说:“师父消说这些,这是我们奶奶。我们老太太病着,当下由我们奶奶来主持,你先领我们进去瞧瞧,看怎么样了。”
说着,普度点头,急是请进去。
大奶奶横在门外,深深地环一圈屋门内外,忽然有些怯意。蜜蜡扶着她,手势稍稍抬重,大约是提醒着她该进去了。
大奶奶醒神,“呵”的笑,待要举步,前头进去了的竹儿回头招呼道:“奶奶,请进吧。”
大奶奶“来了”的一声,进来了,还不忘记勾头低声对蜜蜡道:“你留后把门关了。”
此处动作,竹儿看到眼里,听在耳朵,心里倒是喜欢。
接着几人穿过院子,到那佛院正堂厅,正厅里头无它摆设物件,正对门里只有一尊白玉菩萨,周身挂了红,立在一张半新不旧的案台上,台上搁有一坛子香烛鼎;案台背靠墙根;白玉菩萨背后的墙上挂有一幅卷轴长画,画上画的是《西游记》师徒取经狠打白骨精白描图。案台底下没设有桌椅子,地上只有三张蒲团布垫,看着面料时新,也厚实,中间那蒲团垫得颇高,里头应塞了不少棉花。
大奶奶瞥过一眼,心里想:中间那蒲团垫子怕是老太太专坐的。
那时,普度对竹儿和大奶奶道:“奶奶、姑娘里面请。”
普度带她们从堂厅转入里内。内屋不大,是起居专用的,屋子隔了屏,屏风内设置有床,屏风外有桌椅,正对是一张墙起的土炕,炕上铺了软垫,被子,一应有的也不少,按这布局,屏风里头是纯光尼姑住,外头炕上是小尼姑普度住的了;此处与大宅院的各屋比,显得落魄朴素,对修行的人又显得奢华凡俗。
过了屏风,果然见纯光躺在床上,面容倦病,盖一床被子,严严实实遮在她下巴底下。
普度靠近床,对纯光道:“师父。”
呼唤几声,纯光才眯起眼睛,望了一会儿,感觉认不到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