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氏道:“跟我说显摆个什么。我是吃不到葡萄,光是被你酸了。话说,十两银子多少钱啊?一个爷们在外,吃吃喝喝那是要的,才刚我听说,听戏打赏,那是门面。他小小年纪,通商的本事倒随你跟姑爷,我瞧着有出息。何苦为难他!”
庄瑚道:“太太不知道,那孩子不服管。整日花钱,跟流水似的。现今还小,等大一点,如何管得住?再说,端午快到了,他西府五姨生日不是要过?吃吃喝喝,跟家里吃的最是亲和实在,跟外头去,算个什么!传出去,不叫人议论我?太太你又帮他。”
曹氏笑了,拍了拍庄瑚的手背,道:“你比某些人还多心。我就没你想的那么多,横竖如今赚的银子,谁使便谁使,到头两脚一伸,也没我什么事儿,白叫我辛苦这些年罢了。”
言语间,贵圆笑吟吟地进来,报说:“太太,给了。爷们高兴,叫我替他给太太说,他给太太磕头了。”
曹氏笑道:“看吧!不挺懂事儿?”责怪地望庄瑚一眼。
庄瑚愣道:“太太,你……”
庄瑚知道了,才刚曹氏听不下去,叫贵圆送银子出去给查玉童。
如今,庄瑚怪罪曹氏不得,谢她又觉得不恰当,故而欲言又止。
曹氏摆手道:“银子是我的,没用到公中。你不必这样大惊小怪。”
贵圆又说:“刀凤、剑秋也给了些。回头,大姑娘你得拨些银子还给人家了。”说着,朝曹氏笑了笑。
庄瑚脸色羞红,微微叹息,致谢一回。
尔后,曹氏言归正传,问庄瑚:“你们东府这位,大夫怎么说呢?”
庄瑚道:“太太不问还好,问我,可把我焦心的。老爷和太太不管理,将这么一个烧红的大热锅甩给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能。你说,我管吧,到底是嫁出去的人,还是个下辈儿的。不管吧,真没人挺力支持了。所以,想来想去,还得请太太来主持。”
曹氏摆手道:“说的什么话。我看她才刚说一句没错,‘不是一屋一家子,也是血亲连骨肉。’你受得!自家人,说这些个话做什么。”
庄瑚点头,道:“大夫说血亏,生产时留下的祸根子,加上日夜忧虑。太太你想,生产前后,立足的头等大事,自个儿不会保养,到底连累人了。难怪老爷和太太不爱问,是她自己做作,害苦自个儿,还害我。”
曹氏笑了笑,道:“换我是你们老爷太太,也不知如何说。你不知道那日在寿中居,你太太有多不堪,老太太指着说她不顾人家死活呢。到你老爷来了,他一个爷们儿,脸面都没了。”
这话把庄瑚说得一句不能回。
过了一会儿,曹氏问:“原本想请寿中居那边的仙姑来走一走,兴许帮那孩子驱驱邪,让复原个人样。如今光景,怕是不能了。老太太那处,我们不能给明说,不明说,老太太不知情,不知情,就不知轻重,不知轻重,如何对策办理?再说,你瞧,现时的报应了,孩子才出世没几天,他亲娘就病成这样。你说不是妖孽投胎,谁也不信的。幸好,琂丫头给这么个建议,说请仙姑。谁知,老太太不依啊!”
庄瑚点头,满腹忧虑。
曹氏又说:“连累到你们东府,还是小家子里头的事儿。就怕连累到整府,连累到你们老查家,这等祸事,论担待,你我都被牵扯其中。到头尾,只你我担待了。”
庄瑚道:“依太太的意思,该如何?”想了想,又说:“镜花谢的琂妹妹怎跟太太们建议了?多早晚的事儿?”
曹氏笑道:“先回你头一句,话说能如何?我是北府的人,你是东府的。还来问我。至于你琂妹妹的建议,想必你也听说,又来问我。难道你的耳朵整日塞棉花?”
庄瑚尴尬难堪,笑了几回。
曹氏道:“四姑娘小,管理不得。滚园大爷这样,小媳妇儿毕竟才来,小户人家的人哪能管理?只有指望你了。”
庄瑚伤神地道:“太太又说差了,我是嫁外头去了。大哥哥那日还说我呢!我算什么东西?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罢了。”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伤感埋怨议论,期间,吃了几杯茶。
大约过有一会儿,刀凤和剑秋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地报说:“不好,小姨娘呕血见红了。”
庄瑚和曹氏“啊”的一声惊呼,顿起,一面问刀凤和剑秋怎么如此突然?不是才刚服药了么?熹姨娘可还在那边?一面提起裙子,赶往小姨娘屋院去。
到了小姨娘屋舍外头,见四姑娘庄瑜和大奶奶也来了。
大奶奶拉扯着四姑娘不给进去,熹姨娘挡在门口,叫大奶奶拦着些,还没命地招呼屋里的人去请太太。
刀凤和剑秋没直回复曹氏,因顾虑姑娘们在跟旁听到。
因而,曹氏对姑娘们道:“别往这儿来了。都回吧!等我从东府回来,我自有办理这处地方的法子。”劝一阵,骂一阵,终于送走庄琻姐妹。
庒琂和庄玝、庄瑗等也跟随庄琻去她屋里。
随后,曹氏跟刀凤、剑秋去东府,篱竹园娜扎姨娘晕倒,她竟像是忘记一般,不再闻问。
至东府。
此刻,东府小姨娘屋内,稀稀落落有几个人,不如曹氏想的那般应围满了人。无非是大姑娘庄瑚和熹姨娘及丫头们。
曹氏到时,有丫头先进去报说,庄瑚听闻,先迎了出来。见曹氏,庄瑚端了半个礼,上来拉住她,细声说:“太太,里头呢!”
曹氏却不走,按住庄瑚的手,问:“这是怎么的?”
庄瑚叹道:“太太进去瞧就知道了。”
曹氏依旧不肯移步,再道:“太太们都来了?”
庄瑚摇头。
二人进门,顺耳听到哭泣声音,再往里走是卧内。床前,坐有一人,站有几人。坐的是熹姨娘,站的是伶俐等丫头子。
哭的人是小姨娘跟前伺候的丫头们。
再走近,丫头们知是太太到了,都散站两边,让出空儿来。熹姨娘捏着手绢擦眼睛,也起身了,给曹氏端礼。
曹氏摇摇手,大约想说:不必让礼了。
各自站望一回。无人言语说话。
曹氏“嘿”的一声重叹。顷刻,哭的哭止了,个个抹擦眼泪。
曹氏近床跟前,直眼俯视,看小姨娘面相粉白,平躺在床,通头病容,那皮脸底下血丝凝紫,隐隐约约印在皮肉间。放下的那头秀发,倒是一丝不苟,齐齐整整。床头边上,一个小丫头子捏住一条手巾,见小姨娘眼角滑下泪水,便给她擦一擦。
小姨娘怔怔地望曹氏。
曹氏傻了眼似的也望住她,道:“大夫来瞧过没有?”
伶俐主觉地回道:“来瞧过了,开了些药。熬几回,可……姨娘不吃。”
曹氏啐道:“那是你们照顾不周到,诚心要你们主子这样。主子们不在跟前盯着,你们就打马虎眼遮遮就过了,不是端冷的来,便是拿烫的烧。如何服用?再去把药熬一熬。”
伶俐没回嘴,向两个丫头子递眼,出去了。
丫头几个出去,屋子忽然空落不少。看到这样的情景,曹氏心里忽然悲凉:都说大户大宅人家,母凭子贵,她这才生下个贵气儿子呢,就落这般凄淡暗冷,人生在世,果然事事靠不住,时运也靠不住。
想到此,曹氏眼睛湿润,溢出泪水来。
庄瑚见她揩泪水,便来提醒道:“太太!”
这声提醒,是要曹氏注重身份。是呢,她是主家当府的太太,是庄府统管的主轴人物,而她是谁?是一个姨娘罢了,何况,只这般光景半死不活的人呢?
曹氏迅速擦去眼泪,吐出一口气,又摆出另外一副模样。
刀凤、剑秋端来一张椅子,庄瑚扶她坐下。
曹氏坐下后,对小姨娘道:“你且安心养着,瞧你那眼睛,红不红黑不黑,熬得几时呢?话说,病重不带富贵,你逞强多少年了,这会子跟自己逞什么?好歹你有个儿倚靠,不为自个儿想,也得为他想,有药来你尽可吃,等灌好了身子,不什么都好了。”
话未说完,小姨娘咬嘴唇闭眼,大约想哭出声,又不愿哭,泪水汩汩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