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深陷囫囵(上)

倩女传 关塘 4071 字 2024-05-17

庒琂听到小姨娘牵扯出自己来,再也不敢帮扶,只侧立在一旁,左右不是。

小姨娘语音之后,是凄凄凉凉的哭泣,屋门内外站着的人,看着可怜,闻之动容,却有话难开口。好在这时,老太太的声音从里头传喝出来:“哭个什么,让佛祖都不能安坐。就进来吧!”

听得。

竹儿惊恐万分,艰难地露出笑意,招呼梅儿等丫头子上来扶小姨娘和庄瑜。那会儿,院中站的伶俐和静默快步上来,接过他人的手,各自扶住各自的主子。

到里头。一眼看到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闭目静神,炕桌中摆有一尊玉鼎香炉,鼎内焚有檀香,那檀香虚无缥缈的从鼎纹细孔冒出,袅袅娜娜,弥漫散开。

众人轻步,不敢重踏声扰。

竹儿先在众人前头到炕边给老太太回话,大约是说姨娘和四姑娘、琂姑娘来了。

老太太睁开眼睛,看到众人怯生生,怯弱弱的在门帘下头。小姨娘哭得双眼红肿,那身子佝偻着,想必她产后保养,身子尚未复原康壮。她只盯住小姨娘一人看,良久,对竹儿道:“软座吧!”

竹儿对小丫头子招手。不一时,小丫头子端来一张独凳软坐,伶俐和庄瑜扶小姨娘坐下。

老太太见她坐定,道:“自古常言说,求佛切莫啼哭,求人切莫带怒。你们今日来,一求佛,二求人,又哭又怨。别说我见不得,连佛门的人也不能听的。可见你们不懂事。”

老太太说的话是指责小姨娘,连站着的人也一并指责了。如此直白的话,谁人听不懂?遂而,小姨娘擦拭泪水,换出一张笑脸,倾了倾身子,对老太太道:“请老太太恕罪,我也是担忧。不然,怎敢来扰老太太清修。”

老太太道:“你才刚在外头说的话,我听到了。想必是你的怨言了。可是你太太指使你来的?”

小姨娘连连摆手,道:“不是的,老太太。全是我的主意。”

老太太转眼看庄瑜。

庄瑜勾头,目光垂下,捏着手绢抵住鼻间,闷声不语。

老太太又道:“平日看四姑娘不爱惹是非,到头看,我是看错了。不拉你姨娘罢了,何苦掺合进来。才刚我听你姨娘说,你们的出生,要什么我给什么,还说琂姑娘来时,轰轰烈烈。你们姨娘怨我呀!你们老爷也怨我呀!回去问你们太太,我对几府,可是一碗水端平?若没端平,你们个个出生,要什么我为何给什么?但说新出生的小爷们,我也没亏待过他呀!如今为这等小事来烦我,不知东府觉得合适还是觉得我亏欠你们太多?”

庄瑜急忙跪下。

老太太又道:“别跪我。我那日说过了,有什么事儿你们自个儿处理,有好吃的好事的让我分享分享就得。如今,什么好事儿好吃的没分享到,反而给我招惹些烦心事。”

小姨娘道:“我也知道不该。可老太太你想,难得个儿,天下父母心吶!”

老太太哼了一声,道:“这天下父母,多是愚昧无知。若请神仙护佑,能万保无虞,还用大夫来做什么?天下的大夫,个个做神仙不就得了?”

小姨娘不服,激动道:“可老太太不也日夜潜心修佛?不也为府中祷告么?”

老太太白了小姨娘一眼,道:“修佛不能修命,这也是我昔日不肯将佛事引入府中的意思。现今不同,可我的想法也不曾改变。我主意啊,你寻大夫去吧,若是不见好,我这儿还有一个好大夫,日后替你求来,你看可好啊!”

说到底,老太太不愿仙姑出动,去东府做法。

小姨娘怎不知病症需医药治的道理?可孩子生出这副模样,实属寻常,府里人虽然没在明面上提说是妖怪,底下传了私话,已判定她的孩儿是妖邪转世。这等怪胎,怕高手医者也难治得,所以,得要仙人指点。曹氏等人这个时候提示,实实打在小姨娘的心坎上。

来寿中居时,庄瑜按曹氏的意思跟小姨娘说,去寿中居请仙姑,不能跟老太太直说孩子的怪样,一则会吓到老太太,二则危言耸听传出去乱了府中他人,三则让太太们不好自处。到底,老太太会因这个怪罪众人,怪小姨娘生出这样的孽子。

如今,小姨娘百般苦求,老太太也没动心。

至终,小姨娘忍不住了,开口道:“老太太,怕是华佗在世也不能回转……”

庄瑜看小姨娘这般言语,知她镇定不住情绪了,要暴露弟弟怪胎模样给老太太知道。当下,庄瑜跪在地上,磕头,打断小姨娘的话,道:“姨娘急糊涂了。老太太慈悲,若请得好大夫,那是弟弟的福气。若能先让仙姑过去瞧一瞧,安定姨娘的心,也是没不妥的。请老太太三思。”

老太太没听完,“啪”的一声,拍在矮桌上。

桌上的鼎炉,被她猛烈拍击,跳跃而起,跌落下地。竹儿等丫头见状,连忙去收拾。

老太太道:“越发不懂事了。真心来求,让你们老爷来跟我说话。赶紧的把你姨娘扶回去歇着!四姑娘别跟你姨娘一般见识。”

说完,侧身摆脸,不再看众人。

小姨娘缓缓起身,也跪下,哭道:“老太太,孩儿一旦有个三长两短,我便不活了!”

老太太越听越气,猛转脸来,怒道:“要是个个如你这般,这府里人没一个能活的。”抬起手,指着竹儿道:“竹儿,你们去东府把她们太太叫来。我想看看,是不是她们太太的心肠跟那刀枪一样僵硬,不顾人死活了,竟不给她们请大夫,倒是唆使来请仙姑。明知道我忌讳这个,还让她往刀尖儿上撞,真是胡闹至极!”

竹儿领命,犹犹豫豫要出去。

幸好庒琂拉住竹儿,不给去。庒琂想,这事儿就此闹开,几府人都得来寿中居,面对面对质过后,追究谁提议来请仙姑,不就将她捅露出去了?

庒琂走到前面,对老太太道:“老太太,姨娘也是过于担忧,四妹妹也是担忧她弟弟罢了。但凡我们的父母亲人有难,也会这样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和蔼地看住庒琂,久久之后,点头,道:“我不肯依,自然有不肯依的道理。死缠烂打是什么意思?嚷着满院子的人看着呢,丢人不丢人?我不是气她们来求,我是气她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丫头,你要是心疼你姨娘,心疼你四妹妹,你劝劝她们起身回去。我这让人请大夫去。”

老太太大约是领庒琂的情,才这般软声和气。

谁知,小姨娘得寸进尺,越发的苦求不止。

如此,怎能不让老太太大怒?这方大怒,比此前更甚,指着竹儿要东府太太过来训话,还要东府大老爷也过来,要追究责任呢。

老太太说:“看不得我清净几日,便想方设法的来混闹。你说,谁告诉你我寿中居的仙姑有法力?能治世万病?你今儿不说个通透来,我是不依的。”又催促竹儿、梅儿等丫头道:“去!把东府的太太叫来,北府二太太也漏不得。你们大奶奶也得叫来!”

庒琂听到这个话,立即明白老太太的意思。

仙姑——纯光忽然出现在庄府,无疑经历过几人。一位是曹氏,一位是大奶奶。而小姨娘来求仙姑,莫名其妙的来求,必定是有人唆使指点。若不是秦氏不理小姨娘,让她走投无路,便是曹氏吹风给小姨娘,或是大奶奶指点也未可知,所以,定要那三人来问话。

眼下,小姨娘想收手,已来不及了。

对庒琂而言,悔不当初,不该向曹氏、秦氏、郡主等人提及纯光。

多少年之后,庒琂回想今日之事,常常悲叹:少年不经事,口无遮拦,才招致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