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春禧

倩女传 关塘 5233 字 2024-05-17

到里面,暖烘烘的,香气袅绕,烛光满堂,红帐垂挂;正堂之上,案摆几层牌位,如“太祖考庄某公”之神位,“显高祖考庄某公”之神位,“显高祖妣庄某氏”之神位,层层叠叠,不可尽数。庄府人等是家人,皆熟悉,也不会再注视端详,独是庒琂略用心看几眼,因站得稍远,瞧不太清楚,心知供放的牌位乃是庄府先列祖宗们了。牌位下又有高低三层贡品桌子,琳琅摆着各色供品。

第一层高云红桌,摆的是三个案头香鈡,中间那香鈡是一口四方青铜鼎,已插满旧年香火残根,两边是小香鈡,亦插有香。二层桌子是肉食瓜果,满满的排铺,中间是烤乳猪,周围大小精致美盘盛的是鸡鸭鱼肉等等。菜品前头,又是两个小案鼎,供插有红烛。第三层桌子供放饭、茶、酒等物。

余下地上,序列齐整的摆有跪垫若干,屋内两侧架有高烛台,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正点亮着。

满堂禁声,只有眼神指示。

庄府男丁按位分给祖宗上香,敬茶,敬酒。完毕,老太太才拈香跪拜。之后,众人随老太太跪。在管家的引语中完成九叩跪礼。

礼毕,老太太才笑颜开腔,道:“庄氏列祖列宗在上,今年事事顺意,合府平安,子孙们来给祖宗叩头,贺祝春禧。请祖宗们天上看视,多多照拂保佑,保佑他们来年万事顺遂。”

尔后,老太太领头,敬茶,洒茶。

等老太太再领拜完毕,管家对外头喊:“头炮。”

祠堂院外一时间响起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姑娘们跟花团里的蜜蜂一般,捂耳躲避,相互推挤。炮停,烟雾袅袅,众人乘烟移步,走出祠堂。

到了外面,姑娘们如同被放赦,开始叽叽喳喳言语说笑不停。大人们反而不说,也不加以阻止。

庒琂静静的在后头,姐妹们来跟她说话,她只是笑,没个应答。后来,姑娘们也不说了。庄玳见庒琂这般,也思想到她是外头来的女儿,如今春节,必是想念亲人。

于是,庄玳缓下步子,在庒琂左右,轻声与她说:“妹妹,晚些还要过来放大炮,中夜守岁,老太太还要给发贺岁红包。我敢说,你的红包是最大的。”

庒琂扭头歪脸,问:“为何?”

庄玳笑道:“老太太最是喜爱妹妹,在我们姐妹兄弟里头,没见过老太太对谁如对妹妹这般好。我想,那红包必定是最大。”

庒琂嘴角微扬。也是,自己外来的,客气是有的呢!这些无非是他人可怜自己施舍罢了。

因这样想,眼眶热了起来,为了不让庄玳看到,庒琂侧过头脸,忍了几回。

等转过脸面来对庄玳,她道:“晚些时候节目,你们准备好了没?”

庄玳笑脸指前面的庄玝,悄声对庒琂道:“五妹妹准备着,我打个帮手。妹妹,你准备的如何?是什么节目?”

庒琂笑,无话。

继而,众人再回到寿中居,老爷们因要请和尚去祠堂跪经,没来,依旧是娘儿们聚在一块说话。庒琂在那里听了一会子,觉得无趣,想走又不敢脱身。

那时,曹氏给众人汇报说:“新年衣裳这两日总归做好了,只是没按头先想要的数量做。每人少了一件半件的。我寻思,等明年再添。”

老太太道:“你做主便是。大过年的,一时间做那么多衣裳难为裁缝了呢,我的建议,多送些银子,当是拜年红包。散散财,才能聚财的,图个大家愉快吉利。”

此处,老太太并不知马婆子已死,衣裳是曹氏从外头临时凑买的。虽说质料上等,可终究款式普通,如今姑娘们穿的无非是些迎春喜花绣衬,底色不是大红就是桃红,或是粉红。

老太太后头还说:“今年的新衣裳颜色是喜庆,款式俗旧了些。不过无妨,她们不埋怨,又愿意穿,挺好。晚上,让她们表演节目,感谢感谢二太太这般辛苦。”

曹氏听得这些说话,心中不知有多满足,脸蛋都笑裂了。

郡主和幺姨娘是知道马婆子的事,眼下,新年衣裳落实,也没人追究马婆子,算是好结局了。都想,这新年,该安稳了。

于是,众人又将话题移到除夕守岁,节目演绎,又说年初串门拜年等事宜。

庒琂没多大的心思情绪,闷闷的在一侧听。

约是到中午,老太太让人摆桌,众人在寿中居用餐点,俱不多食,留肚子在晚间。用餐点当空,庒琂瞧众人议论正兴,自己悄悄的移步出去了。

庄玳晃眼看到庒琂走出,也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在她身后。

春禧。除夕。

除夕日是大节。晨早,管家将老爷们题写的门联对子、楣眼等物托来寿中居给老太太过目。老太太看完,赏了迎春花,才分派下去往各自府上大门贴。

那会子,三喜在镜花谢院里打水,准备端水去给姑娘洗脸,看到管家等人托着门联从寿中居出去,想是新年了,各府各院都在张罗贴红,她四下看镜花谢,依旧冬日光景,并无红喜春节景象,又想自己跟姑娘来庄府大半年,他人过春节,年味浓重,自己院里反而冷清。因心中起有不甘与不服。三喜放下盆子,轻手轻脚的去寿中居寻竹儿,想向她讨要东西。

竹儿在里头帮老太太穿戴,服侍老太太醒目。梅儿和兰儿等丫头子在外厅摆放各色珠宝,又有丫头子捧茶进出。有丫头子看到三喜在门外张望便招呼她。三喜只央求说请竹儿姐姐。

不一会子,竹儿笑吟吟出来了,满脸春光,笑道:“给你拜年了。”

三喜端了下礼,喜笑回应:“也给姐姐拜年了。”凑上去,拉住竹儿的手,才道:“姐姐,我看到管家他们拿了很多对联出去了,今日要贴呢?”

竹儿道:“可不是了,今日除夕,贴门联迎新年。你们老家不也这样?”

三喜道:“是这样的,所以我来问问。我们那边要不要贴?”

竹儿露出为难之色,要知道寿中居门联还得等大老爷来贴,里头的院子旧年里只贴楣眼,联子倒不贴的。现今镜花谢住的是庒琂,若说要贴,也无不可,只是旧年没那个例。此刻,竹儿不好回。

三喜道:“姐姐,若是你们那边还有对子,赏我们几联,我们院门贴一贴,里头几屋子的门我们也贴贴,才显喜庆过年呢!”

三喜只为自己姑娘着想,毕竟新春佳节,最伤姑娘的心,过于冷淡,岂不是又要勾起她的伤绪来?在老家,凡是有门的都贴对子,大门以富贵发财平安为主联,其余各屋,以主人家经营生活、处境未来寄语对字,可庄府不知是不是如此?

竹儿道:“按理说,我们贴不得,得老爷们来贴。”

三喜道:“为何?我们闲着也闲着,我们自己来贴就好了。”

竹儿道:“三喜妹妹,我们怎么能贴?就是老太太也不能的。须得老爷们贴才合适。”

三喜道:“可老爷们也不会进镜花谢呀!我们来这么长时间了,老爷们也没进来过。要是不来,是不是贴不上了?”

竹儿待要回,里头的梅儿知会道:“摆好了。”

三喜和竹儿转身看里头,那些五光十色的珠宝已摆列齐整,她们得去扶老太太出来醒目。

竹儿赶紧对三喜道:“你赶紧回去服侍你姑娘,待会子过来请安,完了还要去给祖宗上香。这可隆重着呢!”

说完,竹儿别开三喜进屋。

三喜忧忧郁郁回镜花谢。

进院子,三喜气呼呼往井边拾起木盆,端了起来,又摔了,一脚踢在盆子上。那盆子,翻几个跟斗趴盖在树底下不动了。

于是,三喜又满脸怒火上台阶向里间走进。到了里头,看到庒琂坐在炕边,拿着一枚手镜,子素弯腰站在她旁边给她插珠钗。

见三喜这副光景,庒琂没寻思她发生了什么,只出口问:“新年大头,怎满脸愁眉?新年愁眉,一年不吉利。”

三喜道:“不吉利该是别人。我们是要吉吉利利。”

子素笑道:“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谁惹你不痛快了?”

三喜拍手跺脚起来,往庒琂面前来,道:“姑娘,我才刚看到管家跟四儿他们托很多对联出去,说要贴去了。我就去问竹儿姐姐,我们院里也要过年,也得贴才是。竹儿姐姐说,别说我们贴不得,老太太也贴不得,得是老爷来贴。”

庒琂笑道:“大门户家都这样,男子是家主,贴门联这种事得是男子来做。竹儿说的没错。”

三喜冷哼:“姑娘是没瞧见才刚竹儿姐姐的脸色。说旧年这里只贴什么眼睛。我再笨也能听出一二来,我们这院子不过新年。”

庒琂听完,脸色渐渐沉静,先前那些笑容僵住了。

子素感觉庒琂思绪飞远,或许思念亲人了。故而,幽怨的眼神盯了三喜,三喜识趣,可心中不服,依旧恼怒模样。

一会儿,庒琂道:“府里有府里的规矩。按规矩走就完了。你何须去问人找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