庒琂望寿中居门外:“我想出去走走。”
子素担忧的看三喜,三喜撑着伞,也是惊讶。
知道庒琂不肯回去,三喜把伞递给子素,道:“姑娘等着,我回去取汤婆子。”
说完,三喜撒腿跑回镜花谢。此刻,子素接伞,撑在庒琂边上。庒琂望三喜回镜花谢,便会心一笑。再抬眼看伞外,映着满府灯光,看漫天的雪飘,庒琂惊叹北方雪夜唯美,抑制不住手伸出去。
手接到外头的雪花,庒琂默默道:“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好雪好夜,归人从此不归,冷落这些雪了。”
说着,迈开脚步向门外走。
子素知庒琂又想念她母亲了,便不作声。
到了外头,站在那棵槐树下,放眼前方,只见灯光闪烁,天上那些雪点越发密集了。庒琂感到冷意,稍稍收住斗篷。
子素道:“姑娘要是觉着冷,我们回去吧!”
庒琂道:“再看一会子。”
子素道:“明日还有,看不完的。”
庒琂咳了几声,道:“明日下明日的雪,我看今夜的雪。不相干。”
如此,子素不言语了。正这时,三喜从里头抱来汤婆子,不等庒琂反应,已将它塞到她手中。
三喜道:“这天可真冷,我一回到我们屋里就不想出来。姑娘,看好了咱们回了吧!”
庒琂转头看子素,只见她两片嘴唇在抖动,三喜则一脖子缩在领子内。
庒琂沉吟一会儿,便决绝道:“回吧!”
尚未启步,径道远处传来“咋咋咋”的脚步声,顺势望去,见一群人挑灯往这边赶。
庒琂原要走的步子停下,顿住看去。没一会子功夫,前头那些人到近前。只见四个仆子抬一座软撵,上头躺有人,边上两侧各有一人撑伞护遮,领头的是庄璞和他两个贴身小厮,各自手中提着灯笼。后头尾随是气喘吁吁的阿玉。
庒琂心猛然惊起,迎了去,原要关心出话语,哪知她未到那些人跟前,从西府径道那头又赶来一帮人,寻声看去,却是湘莲跟几个丫头,她们提灯前来。
众人会面,来不及寒暄。
湘莲急声向庄璞道:“怎不从后头近门回?”
后头,即是西府后院,那里有通往外头大街的门。湘莲这般说,是关心众人的意思。
庄璞道:“那边雪积厚了,马车过不去。绒毯子带没有?”
湘莲急道:“带了带了。”便从后头丫头手中接过两叠毯子,摊开向撵子上盖。
那时,庒琂瞧清楚了,撵子上头躺着的人正是关先生。
关先生奄奄一息。
阿玉悲戚跟在后头,跌跌撞撞的。
庒琂愣眼,知“风雪夜归人”,所归来之人遭遇不好了。看湘莲忙着给撵子上的人铺盖,庒琂不假思索将汤婆子塞给子素,道:“给先生暖上。”
如此,子素拿着汤婆子赶了过去,迎过庄璞的面前,直到关先生的撵前,将汤婆子塞进毯子里头。
庄璞似有些感动,微微向子素点头致谢,又向庒琂点头。
阿玉见状,泪水洋溢不断,向前走来给庒琂端礼。
庒琂扶起阿玉,道:“赶紧回吧!别冷着了。”
一时间紧促,几人不似往日言语客气说话,忙乎赶着往西府去了。庒琂痴愣担忧望他们远去。良久,众人消失在径道,庒琂才由着三喜和子素扶回镜花谢。
回到房内,庒琂已冷的浑身颤抖。子素和三喜一面给添汤婆子,一面吹生笼子里的火,又给庒琂加毯子捂暖,总之,两人忙成一团。
待一切就毕,庒琂才道:“关先生这是怎么了?颇是严重了呢。”因不放心,对三喜道:“你去瞧瞧。”
子素制止道:“这与我们不相干的,姑娘多这份心做什么。”
庒琂叹道:“没玉姑娘救治,我此刻也不见能好。怎么不与我相干?”
子素被顶这一句,便不说了,自主去把才刚脱下的斗篷取了来。
庒琂感激地望子素,起身让她给自己披上。
子素对三喜道:“再把灯笼点上。我也去。”
庒琂握住子素的手,不再说了。行装穿戴好,几人提灯撑伞再出镜花谢,悄悄往西府去了。
回至镜花谢,三喜果然禁声不议论滚园的事。
子素问三喜,三喜不回,再问得急,三喜便说道:“素姑娘问姑娘吧。”
子素关切庒琂,是要问清楚。哪知她问话这前后,竟接连来了两桩事。
从滚园出来,慧缘大奶奶分别给众人一把伞。伞此刻搁在门外。子素见两人进屋,伞丢在门口没收进来。因看到庒琂神情有些困乏,问了三喜不得答案便走出去,到门口顺手拿起伞,待要收,巧看到伞面上印有“东”字样。
看着,就知这伞是东府的了。
子素端详了一会子,再将伞上的雪抖开,见是凝雪去不尽就进里间找块布去擦拭。到里间,见庒琂歪在炕上闭目养神,身上盖一件鹅绒团被。
子素拿了擦布,顺势去给庒琂掖了掖被子。兴许庒琂实在困乏,她这般动作,庒琂都没睁开眼睛看她。
去净雪,收了伞。
子素转身进门口,见三喜瑟缩在门口望院子里的雪,发起呆来。
子素道:“怪冷的,你还站这里做什么。姑娘那床被子薄了,你再添一床岂不好?自己也加身衣裳吧!”
三喜不动,依然静静站门口。
子素看她木着,便不再说了,拿着伞走回里间,将伞放下,又进卧内抱来一床绒絮,待要盖在庒琂身上。庒琂醒了。
庒琂拉过子素的手,突感一阵寒意,便捂住道:“这么冷的天,姐姐该舔衣裳。上来捂捂吧!”
子素扭头看外头的三喜,欲言又止,半侧身子斜坐在炕边。
庒琂笑道:“怎么的?”
子素摇头,叹息。
庒琂道:“你这不像日常了。”抬目往外头,看到三喜的影子斜半节儿,长长拖影到里面,便又道:“她在外头不冷么?”
子素蹙眉道:“既然你们不想说我也不问。你们这样,反让我觉着不安了。”
庒琂稍起身,将子素拉了过来,将身上的被子掀起给子素盖,道:“才刚回来觉着乏。没有什么事。姐姐不必担心。”
说完,庒琂咳起来。
子素见状,急了。挣脱庒琂的手,忙倒茶。
茶水捧给庒琂,一手替她拍背,道:“大冷天,犯不着由着人拉满世间乱跑。身子是自个儿的,他人未必爱惜,自己爱惜才是自己的。”
庒琂接过茶,呷一口。润过喉咙,便没再咳,便舒一口长气,笑望子素。
子素接回杯子,道:“你们出去后,寿中居来说晚些让人送炭笼来。我还说你们回来,就升起火该暖和了。到现在都没有送,瞧她们也是忙忘了。”
庒琂笑道:“我听湘莲姐姐说往年要过二十几才下雪,今年赶早,兴许她们也没想到,过冬的物件没拿出来也是有。”
子素冷笑道:“她们那边都冒烟了,若说没拿出来你信?”
庒琂道:“天外冷,姐姐不必外头冷,心里也冷自己。淡看也无妨的。才是多大的事,姐姐何必计较。”
子素咬嘴唇,想忍住不发话,再想气不过又道:“不知道的真以为你是外头没名目身份之人,处处敷衍招待。知道的,又没个上心正眼。我只叹息这些。若说心寒意冷,也冷不过像这样的情景了。”
庒琂笑道:“是外头下雪的缘故。”
子素哼道:“常日我们交好无话不说?到今日……”
子素终究不肯就罢,想知道她们在滚园发生了什么。庒琂自那边离开,心中不爽,回来时让三喜不许给子素乱传递话语,自己更不愿提及,心想忍忍就过了。往里头深思,到底是慧缘端着身份面对自己,让自己不爽、不安。
此刻,子素咄咄逼人,非要问点什么,将两人的昔日情怀搬了出来。庒琂听毕,心中一阵刺痛。
庒琂道:“姐姐多思。往日姐姐是极沉静的人,到了这里反而为我变了个人。”
子素冷笑:“姑娘不也变了?”
庒琂本想言说其他,遮掩过去算了,不愿意再提及滚园的事。谁知一说二说,还纠缠不休。生怕子素心中有嫌隙误会,故此,庒琂拉住子素,低声和气道:“姐姐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有什么怎会瞒姐姐不说?今日过去,一则,天冷,感到入了寒,倦怠些。二则,姐姐极不爱搭理这府里人,我若说她们,倒给姐姐添烦恼不安乐。姐姐知道,她们那些人比不得外人,能有什么事来,就是家长里短,我过去应个景罢了。”
子素聪慧,看到庒琂的言不由衷,便道:“姑娘言语无奈到此境界,实属难得。”
说完,子素抽回手,一脸讥诮。要走。
庒琂拉住不给她去,道:“姐姐!”
子素道:“除你之外,目前世上也没什么人能让我挂这份心。姑娘愿意捂在心里头,就捂着吧!哪日不痛快了,等雪化了日头出来了再拿出来自己消洒消洒。”
庒琂脸色顿红,眼泪在眶内打转。子素别开眼,故意不注意。
庒琂稍稍擦眼角,正色道:“我不是排外姐姐。”
子素趁势道:“那为何三喜一脸恼着回来,不肯说。这不是你支使的?即便我是傻了头脑,你这光景,我看不出有心事的来?你们真是很好,没摆这样的样子来,我倒觉得算了不关心。又摆这副脸面,叫我如何作想?”
庒琂满怀歉意。子素句句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