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暗涌(下)

倩女传 关塘 6293 字 2024-05-17

秦氏道:“留点口德,三太太在呢,这么没遮拦的。好歹是三太太屋里的。”。

熹姨娘补充道:“二太太也没说错,不知道太太们听到没,外面传着说我们这琂姑娘来路不正,祸害庄府的……”

曹氏嘴角扯了几下,没言语。郡主听到这些,颜面有些挂不住,干咳了几声,熹姨娘便赔笑不说了。

庄琂问过安,众人礼应过去。

秦氏客气道:“天气热,姑娘身子还不全好,在屋里不好么?”

庒琂道:“走走是凉快些,看到太太们在这儿,来回个安。”

幺姨娘笑对众人道:“姑娘多是知礼的,难怪老太太疼她。”

郡主道:“多跟姊妹们一处玩,老一个人闷着也不好。”

庄琂道:“谢太太关心提醒。”

又叨叙好一会子话,曹氏带头要走,便道:“热得很,我回了。”

曹氏起身,熹姨娘也跟着站起来。

秦氏阻止道:“才说一会子话,你去那么快做什么?”

曹氏道:“那么热的天,万一后院起火,不回去瞧瞧,烧了身还不知道。太太不也要回去瞧瞧大爷吗?”

秦氏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嘴角竟拉扯不动,僵愣看了一眼郡主,郡主垂下眉目,装听不到。

曹氏走到回廊,对庄琻和庄瑛道:“二姑娘、三姑娘也回去换换衣裳,弄脏得跟小门户里丫头似的。”

庄琻、庄瑛听曹氏这么一说,过来屈膝拜了拜太太们,跟着曹氏走了。

庄瑛末了还拉庄琂的手道别:“妹妹得空也来我们北府走走,你少来我们这边呢。”

庄琂知不受待见,终究想不通哪里得罪了曹氏,心里琢磨留下办事,且不能为这些家常的事坏了阵脚,故千方百计想法子套近曹氏。

虽然曹氏和熹姨娘已走,庄琂还是向她们还了礼。

秦氏觉得无趣,对郡主道:“这二太太十分没趣!我也走了。”从桌上拿起一纸包,说:“谢三太太了,我们顼儿这辈子得感激你,下辈子还得感激你。”

郡主客气道:“太太不用回回这般客气,一家子骨肉,再说就见外了不是。”

秦氏给她府里的小姨娘递一个眼色,两人齐齐站起来,走了。走到庄瑜跟前时,秦氏说:“四姑娘没什么事儿,留下陪三太太,凤姨娘和幺姨娘同琂姑娘说说话。”

庄瑜应了。

众人走远,凤仙和幺姨娘拉过庄琂的手,让坐,庄琂不敢。

郡主再示意道:“坐吧。”

庒琂才为难地坐下。

幺姨娘道:“这些日子姑娘还习惯?日里人多事多也没问。”

庄琂感激道:“谢姨娘,习惯了。”

幺姨娘道:“不要把这里当别处的好,三太太总提起你,跟府里五姑娘一般,都是她心头肉。”说这话又转向凤仙看一眼,凤仙是五姑娘庄玝的生母,是郡主跟庄勤房里人。

郡主笑道:“老太太疼你,也应该多瞧瞧老太太。”

庒琂答道:“去了。”

郡主知底细,佯装不知情问其他,淡淡道:“进府里这么些日子,可想以往的家了?”

庄琂低头,泛出泪光来。

郡主又道:“府里人多,诸事多让着些妹妹们。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是懂得这个理儿。”

庄琂鼻子酸酸的,几欲想哭,忍住不放,收下眼泪道:“太太,大太太和二太太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郡主看了一眼旁边的庄瑜,笑道:“哪里的话。太太们有事去了,怎的说成不喜欢你了?多心了。”

庄琂才觉失言,转头看庄瑜,莞尔一笑,那庄瑜可是东府的女儿,这话不该在她面前问的。

郡主又道:“晚上你在这边用饭吧!四姑娘也一起。”

庄瑜诺诺地回道:“太太,我还是回去吃。”

郡主道:“那我就不留你。”

庄瑜像明白什么意思,脸红了起来,屈膝拜一拜,说:“那我先回去了。”

郡主也不看她,只管说:“去吧!”

庄瑜临走时对庒琂说:“谢谢姐姐的手绢儿。”

庒琂道:“妹妹若是喜欢,我还有。”

庄瑜道:“我也绣了一款,改天过去请姐姐指教指教。”

庄瑜走后,幺姨娘领着庄玢也回南府了。

余下,郡主跟凤仙在旁。

郡主望亭子外头的荷花,自顾言语道:“府里规矩多,人多,口也杂。有些话中听你听着便是,不中听的不必往心里面去。”

庒琂知道这话是说给她自己听,即便郡主不看她。

郡主说:“如今府里不比以前老太太当家。你可明白我的意思?”转头看一眼庄琂,露出些许动容之色,又颇为语重心长道:“不打紧,以后你会明白。”

这一坐,便到了近晚时分,庄琂也没回镜花谢。自然的,庄琂不明白秦氏和曹氏在外头还有些言语,若非郡主留她,定听到她们议论些什么。

到了“沁园”外头,树木林立处,慧缘注意到前方有屋子,便去拉住庄琂,示意。庄琂才知觉乱闯了,想抽身走,忽听到庄瑚的声音飘来。

庄琂和慧缘急忙躲到树干后头,大气不敢出。

她两人哪里知晓庄瑚跟庄玝是来瞧碧池的,此刻探视交代完毕要离去,碧池送出门外。

庄瑚道:“我说的,你们尽管在后院走动着,前面甭去。不用送了,外头热得很,回吧!”

碧池听话,止了步,道:“姑娘慢走。”

出了院子,走到树木根下,庄玝疑惑问庄瑚:“大姐姐,为何不直接告诉她大哥哥被关了呢?好打击打击她,叫她不得好过。”

庄瑚道:“惊了她反而不好,反正今天大哥哥也要放出来了。待会过去给大哥哥说也一样。”

庄玝道:“就不知这法子顶用不顶用。”

两人边说边走远,庄琂这才敢从树的背后走出来,远远的,看到庄瑚和庄玝远走的背影,心里顿生疑惑。

慧缘怕惹事,提醒道:“姑娘,我们也走吧。”

庒琂不走,反而壮了胆子走到“沁园”门外,慢慢走进院子,驻足看看院子里,俱是陈旧。待要转身走,忽然里面传来一阵琴声,接着是一口低低的凄楚缠绵词唱。

庒琂被吸引住,驻足。

听得入神时,琴声嘎然停止。

房内传来碧池的声音:“哎呀!”

丫头丹心惊呼再传出:“太太你手指流血了。”

声音才停,丹心从屋里跑了出来,到水井边打水,正要端回,才发现院子里站两个人。

丹心向庄琂和慧缘回了一礼,端水进去,紧接断断续续低低沉沉传来里面的人在说话议论。

慧缘焦急地催促庄琂道:“姑娘,走吧。”

庒琂领意,走了出去,这时,碧池掀门帘出来。听得门帘声,庄琂转头去看。

庄琂这才看到如花般的人物来,那可不是碧池了。

心思想,这人定是庄府的人,庄琂便俯下身道个万福。碧池也回施一礼。再看到碧池手指流血,庄琂主动上前道:“姐姐伤口在流血,洗干净上药才妥。”

碧池才知觉手指的疼痛来,对侧身在边上的丹心道:“看下有药没有。”

丹心转身去了。碧池抱以感激对庄琂道:“不知怎么称呼,谢妹妹关心了。”

慧缘笑道:“我们是西府的。这是琂姑娘。”

这时,丹心寻药未果出来,回说:“看了,没有药。”

庄琂便给慧缘示意,道:“你回去把御赐金创膏拿来。”

慧缘颇为担心,想跟庄琂一并离去。庄琂倒不想走,直径向台阶上去。不得法子,慧缘只能顺了意思转身离开去取药。

庄琂拉起碧池的手,满是心疼地道:“到里面我给你包一下。”

如此,庄琂进了屋里,用手绢帮碧池擦拭伤口,又让丹心拿净水擦拭。完毕,庄琂道:“血流尽才不会淤血,往后长出新肉来就没伤口。留得淤血在里头,日后肿块不去,暗得一块黑血瘤子不好看。”

碧池一面让丹心上茶,一面感激道:“妹妹懂得多。”

庄琂笑道:“我也才伤好。”

碧池惊讶,打量起庄琂各处,越发细致,笑了说:“妹妹伤了哪里?”

庒琂道:“也无大碍。不小心摔了,磕了流过血。疼完就好了。”又道:“姐姐方才弹的曲子极好听。可是元代刘致的《燕城述怀》?”

碧池羞涩了,道:“妹妹谬赞了。”

庒琂道:“云山有意,轩裳无计,被西风吹断功名泪。去来兮,再休提!青山尽解招人醉,得失到头皆物理。得,他命里;失,咱命里。虽说诉的是男子抱憾之殇,女子唱出来更是凄凉了些。”看四下的陈设,倒是应景,心思这妇人定是受府里爷们冷落了,才怀春诉苦闷,便再道:“也是,心里开怀,唱什么弹什么,也不是那意思。”

碧池笑道:“只是解解闷儿而已。”

庄琂才想起问对方姓名来,便说:“我叫庄琂,请问姐姐芳名。”

碧池犹豫,想起那日偷听到庄玝取笑她名字的事来,愣了少许,迟疑不敢言说。

庒琂又追问:“姐姐……”

碧池吞吞吐吐道:“呃……叫环……碧池。”

庒琂怪道:“环碧池?世上可有姓环的?”又说“姓什么也无所谓。名字倒是诗情画意。碧波荡漾,美哉!谁人不是池中之人?”

心里多少是有些想笑,在南边时常接触到激进的人,有会他国语言的,里面就有一种西洋语言管“碧池”骂人。此刻,她也不笑,装作不知那意思。

碧池得庄琂附和,内心表现出来十分喜欢,连连赞叹她道:“妹妹有学问,一个名字而已。”

庒琂也不推辞,道:“由感而发,姐姐的名儿好。古往今来,文人骚客,哪个不讲究意境二字。姐姐这名字,首当意境之最。碧至玉,瑶中池,富贵吉祥。”

说着,慧缘气喘吁吁拿药来了。接过慧缘手中的药,庄琂递给碧池。

庄琂道:“这是老太太赏我的,没用完,你留着擦,早晚各一回。”

碧池感谢道:“谢妹妹。”

庒琂道:“我冒然经过,被你琴声吸引才进来的。姐姐不要责怪才好。”本想表示不想让他人知晓她来过,可怎么说,这话编不出口。

碧池道:“妹妹若是喜欢,常来。我也是不出去的。”

庒琂礼貌地回道:“好呀!你这个地方极好,清净。只是我好奇,原先这儿是没人住的,姐姐……”

庄琂也只是信口揣测而已,一则庄府家人等自己是知晓的,二则这园舍僻静陈旧。

碧池勾着头,没答话。

庒琂看碧池不太喜欢议论这些话,便起身告辞道:“我也来好一会子,就回去了。改日我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