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七月流火天,红毛女和黑毛男作为洞房使用的那一方洞径世界有些闷热难耐,俩人便时常逗留在大山里,上树摘果子,下河戏游鱼,晚上就用一蓬蓬的翠竹盘成窝窝,双双躺在上面看流星,享用着山野中的习习凉风。直到更深夜半,风寒露冷,俩人会躲到背风处,钻进灌木丛,躺在厚厚的枯叶上,就像兔子一样趴窝了。天亮了,俩人会早早地钻出晨雾,羚羊一样蹦蹦跳跳地爬上山巅,在那儿相依相偎,静静地等待着东方的太阳,当然不是附庸风雅看什么日出,只是需要那一缕特别温柔的阳光,晾干身上的夜露,让浑身毛发更加茁壮。
赤身的人们,那毛发就是衣裳。
毛壮人也壮,精神就是力量。
太阳升高了,光线变强了,大山里的晨雾被蒸发了,红毛女和黑毛男也就要和东方的太阳说拜拜,重新躲进幽谷中去纳凉,开始了一天全新的清凉之旅。
野人的生活就这样,没有政治,没有经济,没有文化,没有任何人造的陷阱,一切方便,听凭自由,怎么快活就怎么过,每一天的太阳都是全新的,每一捧露珠都是清凉的,每一缕空气都是洁净的,每一个梦境都是迷人的。
那一天,在一片缓平的山坡上,黑毛男发现了一篷红果子。
黑毛男原本就是山里人,自然也认识这种植物,知道它就叫山里红,是一种灌木丛生的野山楂,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成熟,成熟的果子是一种浓浓的中国红的颜色,闻着清香怡人,吃着酸甜爽口。没有成熟的果子是青的,又苦又涩,根本吃不得。因为季节还没到,眼下这种红果子很少见,看着就是稀罕物,他便认认真真的采了一捧,递给红毛女。
红毛女接过那红果子,先是愁眉苦脸地端详了一会,放在鼻子跟前嗅了嗅,感受到了那股子清香,眉头渐渐地舒展开来,小心翼翼地把一颗红果子送入口中,嚼了嚼,吸口气,立刻变的眉开眼笑,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把那一捧红果子全都吃完了,竟然还是不满足,看情形这是上瘾了,从今往后就离不开了。
黑毛男只好领着她,回头去寻找那棵山里红。
找到了那篷红果子,红毛女往地上一坐,竟赖着不走了,不急不忙地寻食那灌木丛上成熟的果子,一粒一粒往嘴里扔,细细地嚼,慢慢地咽,那模样看上去,果真十分的受用。
黑毛男便坐在一边,老老实实地守着她。
想来也是红毛女的吃相过于诱人了,一人动嘴,十人牙酸,惊动了其它的红果子爱好者,两只正在大山里散步的灰兔首先就被吸引住了,暂且忘记了卿卿我我,各自瞪圆一双美丽的红眼睛,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可能以为大山里的一切都是公共资源,人人有份,想吃就吃,所以连招呼都没打一个,直接就奔着那一篷红果子去了,守在一边的黑毛男可不干了,他的观念是先到为上,占山为王,随手抓起一块石头就扔了过去,不料那石头刚刚巧巧就砸到了其中一只灰兔的脑袋上,被砸中的灰兔吱哇地一声大叫,蹦起身来了个后空翻,落在地上便一动不动了,另外一只兔子反应也快,闪电一般地直蹿起来,眨眼功夫便跑的没影了。
红毛女好像没看见这一切,只顾吃自己的红果子。
黑毛男可着实地兴奋了一会儿,没想到自己的手气这么好,随手丢出去一块石头,就会有一份意外的收获,这石头看来也不可小瞧,杀伤力不小哩!大山里就是石头多,满山遍野,俯拾皆是,随手抓起一块就可以当武器,只是需要臂力,需要准头,这一份武功练好了,寻山狩猎,得心应手哩!
黑毛男乐疯了,遍地寻找大小合适的石头,一块一块地往远处扔。
红毛女却不跟他一起疯,只顾吃自己的红果子。
黑毛男终于玩累了,手腕子疼了,胳膊也酸了,又回去守着红毛女,呆了一会又闲不住了,操起石斧剥那只被好奇心害死的兔子,三下五除二剥下兔子皮,然后工工整整地平铺在地,把那裸的兔子摆在上面,不开膛,不破肚,一切按照操作规程,只从外围动刀子,干干净净吃瘦肉,当然第一个进餐的应该是红毛女,他揑着兔子的后胯剐下了一条后腿,高高兴兴地送到了红毛女面前,却不料人家根本不领情,接过那兔子腿只是拎在手上闻了闻,立刻挥手扔出老远,双手捂嘴,一阵干呕!
黑毛男好生奇怪,红毛女怎么突然就改吃素了?
黑毛男自己吃了那只兔子,吃饱了,抹抹嘴,又屁颠屁颠地满山跑,到处去寻找那种提前成熟的山里红。
那段日子,山里红成了红毛女的最爱。
红毛女总是懒懒地坐在树荫下,有时还把双脚浸泡在山溪中,静静地等待着她的黑毛男,等着他走过那一面储满阳光的山坡,裹着一身炽热的气息,风风火火地一路跑来,给她带来一捧红果子,那酸酸甜甜的红果子,韵味无限的红果子,神神秘秘的红果子。真的,那红果子就像一只充满灵气的钥匙,漫不经意地打开了一把心形的锁,吹开了一道岁月的幄幕,又挥送出一层扑朔迷离的云霞,吃下了一捧红果子,红毛女从此就不吃肉了,这似乎还够不上咄咄怪事,至多也就是让她的伙伴感到郁闷,有些担心,可拒绝吃肉的红毛女连同狩猎杀生一并拒绝了,这就是真的不可理喻了,她是一个标准的野人呀!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黑毛男曾经是个猎人,当然知道这句话的份量,因为他自己也曾多次信誓旦旦,可结果一次也兑现不了。红毛女,她是忽然之间就得到了上天的启示,天眼大开,大彻大悟了?
黑毛男想不明白,就拼命摇头,把头摇晕了,也就忘记了先前的问题,又满山遍野地去寻找红果子。
红果子太少了,这也难不倒黑毛男,大山里本来就是一座太阳的宝库,山桃子,山杏子,人参果,火龙果,荔枝,桂圆,甜香瓜,野葡萄,各式各样的野生水果这时候都一齐蜂拥而来,争先恐后地进入了成熟季,这些都可以作为红果子的替代品。黑毛男一路走来,随手采撷,工作量其实也并不是很大,所以剩余的时间也很多,他就用来掷石头。
失去了猎枪之后,他已经不再把自己当成猎人了,因为两手空空,心里犯怯,也就完全失去了进攻性。如今可好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居然就被他发现了石头的妙用,尤其是那种拳头大小的石头,握起来合手,扔出去给力,似乎也没有什么规律,就是熟能生巧,苦练臂力,越掷越顺手,越打越准头,越练越有信心,那种猎人的感觉又回来了,而且是飞石神功,人世罕见,五十步之内基本上就是指哪打哪,草兔之类的小动物一打一个准,黄羊麂鹿之类的中等以上动物,打中脑袋也要命!
可惜,红毛女偏偏这会儿不吃肉了。
每每,黑毛男展示自己的飞石神功,得意洋洋地把猎物搬到了红毛女的面前,红毛女也由衷地感到高兴,兴致盎然地跟着他忙前忙后,一点也看不出来拒绝的意思,可总是要在就餐的时候出现状况,闻着肉味就犯呕,瞧着让人干着急,横竖帮不上忙。
黑毛男忧心忡忡,总觉得红毛女是生病了,而且是一种奇奇怪怪的病,应该吃药,打针,送医院,可在这深山老林里,到哪儿去求医问药呢?他很想认认真真地和红毛女讨论这个问题,可一直又不知道该如何谈起,仅靠打手势之类的肢体语言,能说得清医疗卫生之类的问题吗?
黑毛男只有暗自郁闷了。
红毛女却不知道黑毛男在犯哪家子的愁,她每天都在高高兴兴地过日子。
不错,最近这些日子她见肉就犯呕,可这又算什么毛病呢?野牛野羊野骆驼们统统不吃肉,难道大家都是生病了?人和猴类差不多,除了天上的流星,地上的石头,基本上也就是见啥吃啥了,能吃的东西成千上万,伸手就来,少吃几样又有啥关系?没准,人的口味也就是这样,经常会有一种周期性的变化,只有这样才能找着乐子,免得活的腻歪了。
红毛女的心里也振振有词。
从表面上看,她是稍稍的有些消瘦,并没有刻意地要减肥,这可能就是吃素的结果了。因为消瘦,而且的确也不太想动弹,有些倦怠,所以果真显得有些恹恹病态,这可能就是让黑毛男牵肠挂肚的原因。可她内心里却暗暗地高兴,因为享受着一个男人小心翼翼的呵护,那种春暖花开的感觉,天高地阔的视野,阳光灿烂的心境,真的让人十分受用,大约天下女人都是这样,人同此心,梦寐以求哇!
所以,除了不吃肉,她对黑毛男找来的其它果品一律吃的很努力,很认真。她要向自己的男人表达出一份由衷的感激之情,并籍此传达出一个信息,她其实很健康,不要太担心。
当然,她最最喜欢的,还是那种红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