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然站起。她不想看见他的神色,挥出一掌用掌风熄了烛火。一时无言,扶疏和衣在榻上睡下,他亦在榻上身躺下,呼吸轻不可闻,忽而伸臂把她捞到了怀里。
宋珏忽然想起那夜她醉酒后不见踪影,书房中燃了半段的烛火,缓缓闭了眼。
他又忆起初次见靳扶疏,她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入宫为皇兄宋皎伴读。他被宋祁欺负又无还手之力,她走过来把他扶起,从衣袖里掏出一块手帕,又很小心地把帕子展开,里面有几块碎了的桂花糕。
再见她,她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将兄长的灵柩从南疆带回九幽,连刚毅的副将都落了泪,她却一滴泪也没掉,眉眼间全是凉薄,穿着与兄长一样的金色胄衣,戴了张银色面具。
再后来,他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西征得胜归朝,已被疆场磨砺得一身肃杀,眉眼浓丽,却全是杀机和戾气,像浸透了鲜血的牡丹。
她北征北凉国,提着红缨枪指天,他就站在献昭帝身侧。看她纤弱的模样,如何背得起东黎的万里何山他忽然很心疼她,连五脏六腑都泛了疼。
人们说她杀伐决断,冷血无情。说她性情乖戾,残暴嗜血。她一路踩着白骨踏上了桓远将军的宝座,手握重兵,呼风唤雨。
她不过双十年华,却似看尽了红尘,心如死灰。她大抵算得上是居功至伟,为东黎封疆,守东黎万里河山。
可人们却忘了,她不过是个双十年华的少女,本该执笔细描眉的手,握着刀剑为东黎拓土开疆,不知浸透了多少鲜血。
次日醒来,枕边人已不在,宋珏抬眸,看到了梳妆镜前叠放得齐整的凤冠霞帔。他心头猛地一跳,披了外袍就急急伸手去推门。
清晨的熹光中,靳扶疏坐在院里的秋千上,秋千架上挂满了紫藤花。她背对着他,穿了身藕粉绣海棠的袄裙,听见门轻响,她回眸看他。发髻上攒着玉石小花,眉眼在熹光中十分柔和。
宋珏提步上前,将外袍披在她瘦削的肩上,又伸臂把她圈在怀里。
新妇照例要为公婆奉茶,扶疏跪在敏太妃座前,将茶盏举过眉。她伸手接过饮了一口,唤身边的大丫头捧了个锦盒,里头是一套宝石头面,又亲自取了个缎面暗花锦盒,将翠色的玉镯戴到扶疏腕上,亲昵地拉住了她的手。
“以后便是萧山王府的人了,凡事要以王府的利益为先。”
她拍了拍扶疏的手背,那张与宋珏肖似的脸上浮着温和的笑意,她便垂着头温婉地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