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允瓛这样想着的时候,一阵香风随着门外的冷风涌了进来,那阵香味卷过杯盘狼藉的餐桌,直扑扑地到了允瓛和日本人的面前,香味儿一时间占据了他们的大脑,好像顺带手将他们脑袋里所有的想法都卷走了,所有人都因这阵香风而沉默起来。
“长官……”那香风的主人来到了日本人的身边,一只纤纤玉手搭在日本军官肩头,食指碰触到他颈后的碎发,这是一个看似无意的动作,可就在那指尖儿碰触到他肌肤的瞬间,那只手好像已经穿透他的皮囊,握住了他的心脏。
那日本军官好像已经听不到她接下来说了些什么,只看到那涂着殷红胭脂的嘴唇上下开合,自己神魂颠倒般顺从地点头,然后,那女子便飘飘然到了院落中央,缓缓地舞动起了水袖。
随着女子开腔,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锣鼓家伙也一并响了起来,这似乎正是允瓛之前设想的场景,他的确是请了戏班子来给日本人唱戏,企图以此拖延一些时间,但是……虽然这女子脸上厚厚的脂粉遮盖住了她原本的容貌,但是允瓛记得自己请的戏班子里,绝对没有这样一个女子。
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从容自如,可允瓛知道有哪里不对劲儿……不,是哪里都不对劲儿!
日本人已经沉浸在了女子的唱腔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允瓛神色中的异样,就在这个时候,允瓛感觉耳朵里突然涌起一阵奇痒,还不等他伸手去揉,一个细微的声音突然从他的耳中响了起来。
“来,到这里来……后院,到后院来……”
这是一个允瓛无法形容的声音,很陌生,他敢保证自己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不光是身边没有出现过类似的声音,而是……这根本不是人的声音。
可偏偏就是这个独特的声音驱散了允瓛脑海中所有的迷惑,他失魂夺魄般缓缓起身,跟着那声音的方向,就好像能感觉到声音正在由远及近,又或者说是自己正在逐步逼近声音的主人似的,就这样一步步、一点点,允瓛迈步走出正厅,穿过幽暗的游廊,一直来到了三道跨院的正屋。
这是一间一明两暗的屋子,左边是卧房、右边是书房,中间原来摆着一套棕褐色皮沙发,但是自从允瓛搬进来后,就被他换成了一套红木桌椅。
而此时此刻,一个人就坐在正对面的主位上,门外的月光不肯迈进门槛,房内的黑暗如潮水般将那人笼罩其中,令允瓛看不清楚他的眉目,然而在他刚一开口时,允瓛便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没想到你这么想要这宅子,早点跟我说,我给你不就是了。”
人一辈子里的大事儿很多,最热闹的要数两个,一为生,一为死。
允瓛不知道一座宅子的命运是否也是如此,大清覆灭后,金家大宅已经许久不曾如此热闹,可是……他闻到了这大宅内外弥漫着的死亡气息,他看到了金家的死,却没看到自己的生。
允瓛后悔了,他以为以金家为祭奠,能换来自己和珙王府的新生,然而事情却在一步步地如脱缰野马般,脱离他的掌控。
如果是由他掌控,今天的金家大宅将是一片热闹非凡——是那种自内而外由心而发的热闹,人人欢呼呐喊,赞颂允瓛的明智之举,将他奉为金家的明君,追随他一同与日本人联手,改变金家随势浮沉的被动命运。
可惜不是,今天这场面虽然看起来热闹非凡,不少金家门徒披红挂绿,围绕在日本人身边载歌载舞,他们的脸是笑的,心却在哭,允瓛对其中缘由再清楚不过,越过这一片盛景,他仿佛能看到祠堂里的一具具棺木,能看到一排排穿着麻布孝衣跪在祠堂门口的金家门徒。
跪在祠堂门口的,都是金寒池的亲信,允瓛曾以为自己真的接替金寒池掌管了金家,却不知他们的假意顺从只是金寒池的一步棋,他们能听从金寒池的命令与允瓛逢迎往来,却不肯对弑亲杀友的日本人低一点点头。
而另外的那些虽然看起来对日本人百依百顺,看似好像是被允瓛所说服了,可他们短暂的媚笑,却也只是要为那些誓死不屈的人,求一丝一毫生的希望。
没有允瓛,他们的生与死、顺从与反抗,所有决定都与他无关,此时此刻,允瓛看似是能安然无恙地坐在宴席的主位上,但他心里知道,就算今晚自己不死,他也已经失去了对金家所有的掌控权。
这一败涂地的溃败,是从允瓛默许日本人屠戮金家人时,就已被注定了的。
七天前,日本人冲进位于北平的金家老宅。
当时允瓛和允芝才刚刚住进来不久,允瓛甚至还没来得及派人将金寒池的卧房粉饰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他和这座宅子还不熟,没能完全意识到自己是这里的主人,甚至一觉睡醒时还会因自己躺在陌生的地方而茫然。
日本人就是在那时冲进来的,甚至没有日本人前来征求他们的意见,允瓛在半睡半醒中听到枪声,等他冲到前院时,起身反抗的金家门徒已经死了一地。
而在允瓛试图与日本人交涉时,不断有人在枪声中倒下,起初是门徒,后来是金寒池的父亲,最后一个,是允瓛和金寒池的老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