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孤鸿这么做,不能算是刻意隐瞒,不过只是顺应上天,时至此时再回想起唐鬼当时的反应,齐孤鸿清楚记得自己没有从他脸上看到什么悲伤或是喜悦,他仍是一脸淡然,只是双眼之中隐隐透着一股开山劈地般的坚毅。
多好,那眼神好歹让齐孤鸿觉得轻松不少,让他能够卸下心头的担忧,就像唐鬼一样,毅然决然地踏上属于自己的旅程,那段瞎子口中“妙不可言”的旅程。
一路上水路陆路交替,足足折腾了四五天时间,齐孤鸿才终于抵达上海,此时的心境与当初离开时全然不同,那时是他带着金寒池等人离开,尚有人在身后替他守着这个家,眼下,瞎子、魏大锤和刑三等人随着唐鬼去了唐家,原来追随他的齐家门徒衷衡七树等人则去往千古镇齐家,放眼上海滩,齐孤鸿算是彻头彻尾成了孤家寡人。
依着齐孤鸿的计划,按理来说,他在上海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到齐以,然而当初有唐鬼帮忙时,尚且没能将齐以成功救出来,更别提他自己一人,而且,想要救出齐以简单,可以能够治好他的毛病就难了。
齐孤鸿想到“梅姐”曾对自己说过的话,与其擅自将齐以带出中岛家,倒不如先找到万全之策再做打算,毕竟,若能治好齐以的毛病,他在齐孤鸿身边就是最强有力的后盾,但如果治不好,那么,他就是齐孤鸿身后沉重的拖油瓶……
随着这些话在齐孤鸿耳边回响时,梅姐的脸也随之出现在齐孤鸿眼前,她的称呼很多,光是齐孤鸿知道的就不少,而就像她所说,在救齐以之前,齐孤鸿的确有很多事情要做,其中一个,就是找到她。
如果深究这次在舍昂的经历都给齐孤鸿带来了什么,其中决不可忽略的一条,就是对死亡的认识。
唐家那些活了几百年的祖宗们会死,她也不例外,不管这次之前她在齐孤鸿心中是多么难以面对,但这次的事情潜移默化地给了齐孤鸿找到她,当面将问题解决掉的决心。
人间情爱对于她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可齐孤鸿自认为自己毕竟是凡人,做不到那么洒脱,他已经懒得与遮遮掩掩的金寒池再做周旋,他要见她,在解决掉齐以的困境之前,齐孤鸿要问清楚她的想法,如果她对父亲无意的话,齐孤鸿宁可希望齐以彻底失去与她重逢的记忆。
这是齐孤鸿能够保护齐以的唯一方式。
落夜时分,齐孤鸿换上一身轻便的装扮,趁着夜色离开了位于南城郊的宅子。
当初刚来上海的时候,齐孤鸿和唐鬼因急于求得炼蛊所需的毒虫草药,碰巧得此机缘前往“梅姐”家,齐孤鸿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在那儿见到她,毕竟是一个活了百年的人,狡兔三窟这种道理,她自然比自己清楚得多。
齐孤鸿凭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寻找,终于在晚上九点钟左右来到一座石库门房子前,他本是抱着渺茫希望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人刚在这房门口站定,就听到大门内响起了脚步声。
齐孤鸿慌忙看到一个黑影从房门内一闪而过,当即不假思索便追着那黑影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行出不过半条街的距离,齐孤鸿便可以肯定前面那身材纤瘦的背影就是梅姐,而从这一身黑衣短打的装扮来看,齐孤鸿觉得自己今天算是来对了。
夜晚的南市郊,街头空无一人,就连两旁边的民宅也都是一片漆黑,隐约还能听到鼾声,一声声几乎盖住梅姐的脚步声,齐孤鸿不由得加快了一些速度。
齐孤鸿压根儿不打算猜测梅姐趁夜出行的目的,以她神出鬼没的作风,出现在什么地方都不奇怪,但齐孤鸿万没想到,就在他这么一直跟了三条街后,梅姐突然停在一座牌楼下。
梅姐抵达时,牌楼下已经歪三倒四坐满了七八个人,有叼着烟的,有正敲打着布鞋泥底儿的,远远见到梅姐走来,其中两三个还和她打了招呼,似乎是正在等她。
齐孤鸿躲在一根电线杆子后面,眯着眼睛隐约能瞧见个大概,从这些人的穿着做派来看,自是街头混混无疑,齐孤鸿的心中不由得冒出了个问号,不知道梅姐为何会和这些人搅和在一起。
“怎么样,南片仔?”混混说这话时正望着梅姐,想来这“南片仔”许是她的另一个身份,不过那混混的语气听起来倒是与她熟络,今日的碰面该是早约定好的,“就去你上次说的那家赌坊?”
齐孤鸿听不清梅姐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很低,不过从那大手一挥的姿势来看,似乎是说定了。
坐在牌楼石墩上的几个混混也起身落地,说话间就簇拥着梅姐要走,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数道手电光亮突然从四面八方亮起,摇晃着直向他们逼近,夹杂其中的则是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十来个人眨眼间便到了近前,将他们围在中央。
在那片混乱之中,齐孤鸿听到几句日文,他不由得眉头紧皱,没想到竟是一群日本人!
围在中央的混混们刚要呛声,可望向日本人握着的手枪后,一个个战战兢兢举手投降,相比较之下,倒是人群中的梅姐镇定得不同寻常。
就是因为那个平静到诡异的身影,齐孤鸿不假思索便趁乱混入队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