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斜,微弱的夕阳中,齐孤鸿的视线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睁眼闭眼之间,光与暗的交替如同生死之间的轮回,不知道是在哪次闭上眼再睁开眼之后,齐孤鸿发现那伴生蛊已经一动不动地歪着头倒在地上了。
就在夜幕降临之际,齐孤鸿看到伴生蛊的身体缓缓动了,整个身子贴着地面平移,惊讶之时,齐孤鸿发现唐鬼正低头望着地面,他顺着唐鬼的视线看去,这便看到地面上密密麻麻的虫,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伴生蛊用来“炼化”人形的虫,总之,数量庞大不可估量。
它们好似臣子一般抬着伴生蛊的庞大身躯,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点点向龙潭附近移动过去,还不等梢头的月亮爬上半空,硕大的伴生蛊在他们的视线中已经化为一个小小的黑点儿,随着龙潭附近响起“噗通”一声,波澜的潭水凛凛放光,好似一匹绸缎,一阵翻卷之后,将一切都掩埋在了平静的潭水之下,伴生蛊也随之彻底消失不见。
或许,它的尸体会在潭底腐烂,随着水流渗入大地,与唐芒的躯体相聚,他们将会腐朽分裂,滋养这片土地上的虫和草,而后被炼成蛊,再度融合在一起。
齐孤鸿看向唐鬼,只见他也在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一片碧波,齐孤鸿不知道他是否有着和自己相同的想法。
“我说,”齐孤鸿轻轻发声,这时才感觉到嗓子里灼痛不已,大概是因为在地下时激动的怒吼伤了喉咙,只是,前后不过相隔几个时辰,齐孤鸿却一时想不起当时的感受,他深吸了口气,心情莫名地平静,“唐鬼,该走了。”
事后想想,齐孤鸿的平静其实是出自无奈,他没想到会经历这么多事情,没想到唐芒和唐冕竟都因唐鬼而死,可他比任何人都替唐鬼感到惋惜,父子情深却相隔重重误解,终于得以握手言和的一刻,竟也是分离之际,他替唐鬼难过,却又无计可施,如此看来,这份平静或许只是假装一切已经结束的自欺欺人。
唐鬼抬起头来,双眼之中,是一种齐孤鸿之前从未看到过的透彻清亮,他眨了眨眼睛,双眸好似天上明星,又仿若初生的婴孩,眼底有一些迷惑,也有一些迷惘。
唐鬼说,“你说什么?”
这话好像一只小手在齐孤鸿心头捏了一把,他微微偏过头,这才看到唐鬼的耳朵。
早已凝固的鲜血好像坟头的封土,生死爱恨,都被隔绝在了两边。
这是一场败仗,充满谜团,就连作为当事人的唐鬼自己,也并不完全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但是齐孤鸿知道。
齐孤鸿、金寒池和叶君霖可谓是拼劲全力才将唐鬼拖到那石壁边,在这一过程中,唐鬼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圆睁双目呆呆望着不远处的唐芒,而齐孤鸿追着他的视线,也看到唐芒扑向祖宗们的那一刻。
相比之下,不知道唐芒和唐鬼哪个对祖宗们的怨恨更甚,如果真是拿来当算术题做一做的话,应该是唐芒,唐鬼好歹还曾拥有过一个与世无争的童年,而唐芒却是一生被笼罩在祖宗们的酷政之下,整整一生,没有哪些时间真正属于他自己。
所以,唐芒比唐鬼更为生猛地狠狠咬向祖宗们的喉咙,带着对他们的憎恨,也带着对唐鬼的爱和希望,被淹没在虫潮中。
有些人死去,换有些人活下来,老天在命运面前总算糊涂账,但在这一点上却总是计算得很精明。
唯一的幸事应该算是那片白光,当初将齐孤鸿卷入龙潭的白光突然穿透潭底,将齐孤鸿等人卷上去,众人在冰冷的潭水中挣扎片刻,被守在龙潭边的盲丞、守汶和察戈等人拖上岸。
除了他们之外,在场的还有追随在守汶身后的舍昂寨民,他们自然不是为迎接唐鬼等人而来,但却恰好与他们一同目睹了山寨的再次崩塌。
这些人中的一部分年事已高,他们曾亲身经历过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场灾难,但是这次与上次不同,不仅是因为上次他们是随着山寨一同被沉入地下的,还因为这次的灾难比上次更为可怖。
上一次是唐芒为了守住什月封在宅子里的蛊虫,利用伴生蛊将舍昂山寨沉入地下,但是这一次,守着山下旧寨的伴生蛊和蛊虫已经化为灰烬,原本支撑着旧寨的山壳倾覆倒塌,简直与地动无异,舍昂人重建的新寨自然未能幸免,随之陷入地坑化为一片废墟。
而在哭天抢地的人群中,跑得最快的却是唐鬼,齐孤鸿紧随其后,新寨叠着旧寨,两人在摇摇欲坠的缝隙中穿行,数次险些被垮塌的房屋压在废土之中,齐孤鸿几乎是每分每秒都在思考着如何劝阻唐鬼,可是那些话却被他咽了回去,终究没能开口。
齐孤鸿知道不管自己说什么都劝不住他,更何况,如果此时被压在下面的是齐以,齐孤鸿必然会像唐鬼一样,且他更坚信唐鬼也会如自己一般,在身后默默陪伴。
只可惜,尽管两人双手已经刨出了血,连唐鬼手上的指甲都残缺不全,但却仍是未能寻到唐芒的身影,他的躯体与祖宗们、镇斈司和众人的蛊虫缠绕在一起,随着腐朽的唐家一同被掩埋在了泥土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