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盘棋,我会赢么?”
齐孤鸿的声音毫无底气,他以前也曾与瞎子对弈,这瞎子的棋路奇诡,一步落子看似毫无缘由,但往往要到五步之外,才能看出他的用心所在。
可这次,情况却仿佛不同,齐孤鸿扫视着盲丞的棋盘,他的棋路将尽,一个很少会输的人,这一次却偏偏走入死局,再应和上瞎子刚刚那话,仿佛是在告诉齐孤鸿,这一局,注定是齐家会输。
“赢并不真的算赢,输的,有时也未必真是输,你若信得过我,就使出力气来放心下,有些输赢在棋盘之内,有些输赢,却不单单只在这棋盘之中。”
齐孤鸿似乎曾听过类似的话,输未必是输,赢也未必是赢,那是从齐秉医的口中,说实话,齐孤鸿到现在还没能明白这其中的含义,他不是齐秉医,没有经年累月的阅历来提供经验,他也不是盲丞,不能对无常的命运未卜先知。
此时撑着齐孤鸿走下去的,就只有他对这瞎子的信任。
和齐孤鸿相同的,还有此时藏身在前后两扇门侧的吉祥和阿夭,他们死死盯着面前那根香,仿佛立在他们面前的,就是齐孤鸿和盲丞。
静悄悄的巷道里,没有半点儿声音,夜色下的一片死寂足以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吉祥和阿夭同时感觉到地面轻微的晃动。
非常、非常的轻。
四周仍是没有半点儿声响,他们探头往巷子尽头望去,皓月朗朗,除了满地斑驳的树影之外,没有半个人影。
可就在这一片静谧中,一片樱花瓣自半空落下,飘飘摇摇,如同个意犹未尽的醉酒之人,在一阵摇晃中,亦步亦趋地接近地面。
然而还不等那片樱花落地,吉祥和阿夭几乎是同时看到面前那柱香就那么直勾勾地倒在地上。
静谧的巷道之中,吉祥和阿夭感到浑身的肌肉紧绷,与此同时伸出手来。
这是他们早已准备好的动作,在那一片漫长的静寂中,已经在心里推演过无数遍,以至于此时根本无需思考,手中动作已是先行。
青螣蛇蛊,乃是齐家的看家蛊术,是每一个齐家门徒在入门之后学会的第一种蛊术,作为齐家的门面,这蛊术看似简单,却有千万种变化,由上分为生蛊和阴蛊,生蛊有形而阴蛊无形,由下则分为毒蛊、影蛊、灵蛊和心蛊等等种种,各有不同的功效。
瞎子并没说清楚究竟要用哪一种,而吉祥和阿夭也是依循本能——内向老实的吉祥放出了如障眼法般看似凶猛实则无害的魍魉蛊,而勇猛冒进的阿夭则放出了攻势强劲的龙蛇蛊。
他们在竭己所能地拼死一搏,却不知,自己只是这一盘大棋中必须要输掉的一步而已。
歌舞升平声色犬马的上海滩就像一个只知玩乐不愁吃喝的纨绔子弟,有着多方势力在背后作为支持和推崇,让它能在乱世之中仍潇洒自如。
但这纨绔子弟也有疲倦的时候,每逢时至午夜,红裙霓裳渐渐失去颜色,空旷的落寞感席卷整个城市,那沉重的寂寥让所有人闻风丧胆闭门不出,白日的喧嚣与夜晚的沉寂,中间的距离仿佛相隔甚远的天堂和地狱。
然而,当所有人都在夜色的掩护下蜷缩着身体休憩时,有一些身影仍在忙碌不停。
对于这些人来说,今晚,并不是个平静的夜晚。
正所谓“河界三分阔,智谋万丈深”,区区十横九纵中,却是方寸天下。
此时此刻,齐孤鸿莫名有种怪异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的命运,仿佛都在这棋盘之中。
而事实,其实也不外如此。
“炮八进六。”
盲丞一声令下,棋子已经落入齐孤鸿的危险区域内。
“士四退五。”
盲丞闻声,意味深长地抿着嘴唇摇了摇头,“不错,只是,太急了……”
齐孤鸿抬头望向对面的盲丞,但盲丞没有看他,而是将视线投向了窗外,他看得十分专注,就好像真的能看到什么一般,这让齐孤鸿时常会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不大确定这瞎子究竟是真瞎还是装瞎。
但就在齐孤鸿望着瞎子的时候,余光之中,突然看到一道血光从窗外闪过,他的身子也不由自主为之一动,起身便要往窗边去。
“把这盘棋下完。”
紧随而至的,是又一声刀剑划破长空的尖啸,齐孤鸿稍作停顿的步子毫不犹豫地冲出两步。
“齐少爷,”瞎子的声音坚定了几分,“棋还没完。”
这一次,瞎子的视线望向了齐孤鸿,玳瑁眼镜后面,仿佛有一种无比坚定的目光正逼视着齐孤鸿,令他的步子竟硬生生地停在原地,不得已地退回到棋盘前。
“外面到底怎么了?”
盲丞捻着手中的棋子,他必须记住面前每一颗棋子的位置,也必须记住外面每一个人的位置,这耗费了盲丞大量的精力,让他没办法向齐孤鸿详细解释面前的情况,只能凭着有限的精力简短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