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齐孤鸿没想到自己会在今天的此时见到中岛鸿枝,这明明是他最不想见人的时刻,明明已经听了那么多不想听的话,明明不想在这时候再见到什么自己不想面对的人。
可中岛鸿枝的确就在这里。
“孤鸿君!”
齐孤鸿忘了自己第一次是听谁说过这样的话,说是“人都会变的”,大概是唐鬼吧,当他从唐忌夜变成唐鬼后,自己最难以接受的时候,但是现在看来,这话也未必能适用在每个人身上,比如这中岛鸿枝就不会变,他就像当初在外游学时一样,仍是那么天真烂漫地喊着齐孤鸿的名字。
但这反倒更难以让齐孤鸿接受。
他为什么没有变化?为什么不曾成长?在这中间明明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甚至其中很多就是由他为始作俑者,但他却能若无其事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种坦然和厚颜无耻,究竟是从何而来?
齐孤鸿本来在心底不停强迫自己要消化掉所有情绪,平静地进家门,免得自己的坏情绪会影响到弥光等人。
然而,刚被勉强压下去的翻江倒海却在见到中岛鸿枝这一刻有如洪水决堤般再也难以控制。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现在也不想见到你。离开。”
齐孤鸿不太会骂人,如果是唐鬼的话,现在可能只会报之一句恶狠狠的“滚”。
所以说,齐孤鸿后来经常想,自己之所以会经常觉得不开心,之所以会经常觉得自己的人际关系有如一团乱麻,归根结底,似乎是因为自己每次对一些讨厌的人表达厌恶时,用词都不够精准。
就应该对喜欢的人狠狠地说一句“我没你不行”,以及对自己讨厌的人简单直率地说一句“麻烦你马上滚蛋立刻从我面前消失”,如果这样的话,人生大概会简单许多。
中岛鸿枝的表情在一时间黑如灰炭,一只悬在半空要与齐孤鸿握手的手也沮丧无力地垂落下来,他呆呆地看着齐孤鸿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还不等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落下时,中岛鸿枝却又追了上来。
好在,这一次中岛鸿枝的语气有所变化,原来他也不是齐孤鸿刚刚以为的那种完全听不懂别人情绪的家伙。
“齐孤鸿,”大概是为了衬托自己的情绪,中岛鸿枝甚至改换了称呼,他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漠地低声道:“我这次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说给你,你不得不听!”
“哦,”齐孤鸿回过头来,刚刚没有对金玢发出来的怒气在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我不得不听的话?什么?你觉得有什么话是我不得不听的?”
“关于你!关于你的父亲!齐以!他对你来说不是很重要的人?听与不听!都随便你!反正他的死活,就都在你手上了!”
齐孤鸿已经学会了不在第一时间做出决定,毕竟有些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确定了,但无数次的经验告诉他,要在事后经过三至五次的思考,才能真的确定自己毫无遗漏。
而如果非要立刻做出决定的话,那就以原则为必要标准,虽然,原则这种东西看似重如山硬如铁,但要细说起来,又虚无缥缈。
早在齐孤鸿还很小的时候,齐秉医就已经开始试图将他六七十年的人生经验灌输给齐孤鸿,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原则。
“如果你想过得好,最基本的一条就是坚持你自己,无愧于心,而想要做到这一点,说来也简单,那就是遵循你的原则。”
无论遇到任何事情,不管是从天而降的利益还是触及底线的仇恨,在理性被情感所控制时,以原则为行事基准。
齐孤鸿认为自己这次是这样做的,当金玢和金寒池咄咄逼人地强迫他在突然接受了那么多信息之后立刻做出决定时,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他拒绝了。
离开踏云楼返家的路上,齐孤鸿脑袋里面想了两件事情,第一件是决定了他今天晚上想吃什么面,第二件则是归纳总结了今日金寒池和金玢所有的话。
原来今天做局的人并非金玢,而是金寒池,他是踏云楼的主人,将宴席摆在这里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金玢则是他请来的陪客,为的,是让齐孤鸿能答应与他们合作的要求。
“返生蛊对你来说可能没有任何意义,但对我们来说却至关重要,你不想要无所谓,只要你付出我们需要的东西,我自然会以其他你想要的,作为馈赠。”
金寒池不愧是生意人,不亏是蛊门之中最能敛财致富的人,这种擅长交易的人不管是在生意场上还是各个地方,都注定会成功,因他擅长用自己所长换自己所短,反之亦然。
为此,金寒池不惜亮出了对齐孤鸿充满诱惑的筹码。
“你知道齐以的问题……”
金玢说这话的时候,拉着椅子坐在了齐孤鸿对面,那种体贴的姿势还真像个循循善诱的慈母,齐孤鸿突然觉得好奇,从金玢的相貌上,实在难以找出身为母亲的痕迹,就是不知道她的胸腔中是否有一颗曾为人母的心,他不知道她可曾有过亲自抚养一个孩子长大的经验,又或者对每个孩子都像对他一样,生下来之后便放任不管了。
人是要通过付出才能得到成长,齐孤鸿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十月分娩虽然很重要,但母子亲情绝对不是那十月分娩就能决定什么的,那种感情必须要通过长久的相处与付出才能经历考验和印证,齐孤鸿虽然没有亲身体验过,但他能从唐忌夜和什月的相处中领会其深意。
金玢还在对面缓缓地说着,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齐孤鸿心中的情绪变化。
她只是那么淡淡地说着,自顾自地,就好像她口中所说那种百年来的孤独般,世人不能陪伴她百年,而她也不愿与这些普通人有过多的联系,包括齐孤鸿。
“我不是学西医的,具体是什么样的药物,我自然不如你清楚,但你也知道,这种药物会长期损害齐以的神经,即便是停止服药,神经的损害也是不可修复的,所以……他可能还会继续面临之前的问题……”
其他孩子对于母亲来说都是唯一,自己,却只是金玢漫长生命中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