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六根苦无只是围着齐孤鸿的身形轮廓落下,除了刚开始的第一根外,其他并未伤到齐孤鸿皮肉,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甚至没有划破他的蚕丝衣衫。
但事实上这才是最可怕的,齐孤鸿很快意识到这原来是一场猫鼠游戏,对方不是不能伤害他,只是觉得现在没有必要罢了,所以其实这每一下苦无的攻击都只是为了提醒齐孤鸿,告诉他其实他已经完全在对方的掌控之下。
妈的。
齐孤鸿在心中暗骂一声,但与此同时,他的大脑已经遵从本能地开始做出反应,的确如他之前所说,在这种情况下蛊术并不占优势,从这苦无飞出来的方向来看,齐孤鸿只能确定几个最基本的问题。
比如其一,这人在自己看不见的暗处,既掩体后,而非宾客中。
比如其二,从苦无的角度和力道来看这人距离自己相距不过十里,他应该是藏在某一道院墙外。
比如其三,他不是横野下二的手下,所以在很多行动中部不会接受横野下二的指挥,此时他会出手控制自己,说明他有着比横野下二更多或者更深的欲求和怨念。
而最让齐孤鸿感慨和震惊的,应该还要说对方的实力,毕竟,敢和自己玩猫鼠游戏的人,至少有着八成能赢过自己的把握,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齐孤鸿恐惧了。
如果非要想办法……齐孤鸿试着将蛊术从自己的思维模式中摘出去,用普通人的方式来对付洋枪火炮,这其中的重点在什么?齐孤鸿竭力回想着唐鬼之前告诉自己的话。
“速度。不管是下蛊的速度,还是逃跑的速度。”
当这句话在齐孤鸿脑海之中响起的时候,他的身体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将背后陷入昏迷的齐以往上送了送,而后,齐孤鸿抓起桌上的茶杯,故意向东边砸了出去。
果不其然,对方放过两只苦无之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受骗了,可这人并不知道,当他以为齐孤鸿要想西北方向跑的时候,齐孤鸿已经不动声色地向东方靠了过去。
而就在对方意识到在东边并没能找到猎物的时候,枪口立马转向西方,然而还不等他那一串苦无落地的时候,齐孤鸿其实早已往东边去了。
这就是博弈,齐孤鸿突然想到了盲丞对自己说过的那一番话,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阵笑意。
根据齐孤鸿之前拿到的中岛家地图来分析,齐孤鸿知道自己往前面走即将抵达东北方向的后门,而在那扇门外面,应该是把守在这里的魏大锤作为接应。
齐孤鸿突然感觉到了希望的味道,也或许是因为他刚刚成功甩掉了那个忍者的缘故,自信嘛,往往都是一种毫无由来不需原因的东西。
但是齐孤鸿万万没能想到在他拉开那扇门的瞬间,不只是突然醒来的齐以对自己的大喊大叫,最重要的是,齐孤鸿很快看到十几支大正十一式步枪的枪口正齐刷刷地对准了自己。
“孤鸿君,别跑了。”
到底是哪一次更让人心痛来着?齐孤鸿已经分辨不清了。
上一次是齐家被灭门时,齐孤鸿清楚明白了什么叫痛得无以复加。
那么这次呢?这种生父就在眼前却根本不认识自己、全然将自己当成个陌生人、对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拼命努力没有任何回应的心痛……相比之下,到底是哪一种更疼?
齐孤鸿不知道,他说不清楚,在这样的时刻,他已经没有时间细细琢磨自己的情绪。
“快点,”窗外的汽笛已经响了第三声,齐孤鸿的声音急迫了不少,他猜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不好看,自己都能感觉到眉毛的肌肉紧紧地缩在一起,应该是一种逼迫性的表情,“我们没时间了。”
“可是你到底是谁?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齐以的话好像一盆冰水泼在齐孤鸿心头,一时间让他觉得语塞,可齐孤鸿知道自己必须得说点儿什么。
说什么?
自己是他的儿子?齐家已经灭门了,齐姓人就只剩下他们两个?自己是来救他,为了将他从日本人的手中救出去,为了能振兴齐家蛊门,为与日本人抗衡?
齐孤鸿突然觉得心酸,他说不出来——这种话他明明是已经说过一遍了,此时要让他再说一次,齐孤鸿不知为何,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中岛鸿枝出门的时候不经意关上了房门,此时房里就只有齐孤鸿、齐以和那个对世间一切都毫不关心的中岛菡子,齐孤鸿攥着拳头望着面前的齐以,咬着牙一字一顿用中文道:“你为什么不走?日本人囚禁你这么多年,你有什么么理由不跟我走?至少……我是中国人啊!”
“年轻人,虽然不知道你是谁,”齐以看着齐孤鸿的手腕,“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清楚齐家蛊门的门规……”
齐氏百年……
“以蛊救世!”
一瞬间,齐孤鸿突然有种幻觉,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不是齐以,而是爷爷齐秉医。
毕竟,实在是太像了,那慷慨激昂的音调,坚定决绝的目光,不由得让齐孤鸿因为念起童年印象中的齐秉医而鼻头发酸。
“但是,以蛊救世,首先是不是要救你自己?”
齐孤鸿哽咽着说出了这句连他自己都不太信服的说辞,一句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话,齐孤鸿不太确定是否能说服齐以,毕竟,他和齐以其实是一样的,从小生长于齐秉医的教导中,告诉他们哪怕牺牲小我,也要以蛊术去成全大我,尽管齐孤鸿长期以来一直不明白这种违背人性的“道义”究竟是如何在世间流传百年的。
所以,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齐孤鸿其实已经想到了齐以的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