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嫆回来了,伢缅会不会将鬼师的权利重新交付给什嫆,这从表面看来,似乎只是一个职务的问题,但是在盘根纠错的往事之下,还埋藏着更多的意义。
伢缅一旦将鬼师的职务重新交还给什嫆,就意味着他重新接受了鬼师家族,意味着他原谅了这个家族在多年前带给舍昂山寨的灾难。
可是如果不交出来的话,一个山寨怎么会容得下两个鬼师?
说实话,苗民们并不关心到底由谁来担任鬼师,伢缅也好,什嫆也罢,只要能够招龙,对他们来说没有分别,他们唯一担心的事情是降临到他们头上的,究竟是福报还是灾难。
招龙祭祀往往选在二月的“辰”日或是“龙”日,百姓相信这两日是良辰吉日,招回董翁的几率最大,今年的日子乃是早就定好了的,眼看着日子越来越近,伢缅那里没有放出任何消息,百姓们私底下的议论声不免越来越高。
察戈和什嫆是旧相识,对这件事情不免也有些关心,只是他不敢向什嫆发问,自然也不知道什嫆是否还想担任鬼师,他能做的就只有关心,谈不上什么担忧。
自从盲丞等人在察戈家住下后,木门便日日紧闭,察戈不想被好事人看到自己家里住进了外人,此时,大门挡不住外面的声音,察戈被盲丞问了一阵,也好奇起村民们讨论的内容,这便听到有人说起,今天早上有好事人跑到伢缅家里,开门见山地打听起了关于鬼师的事情。
察戈家住在靠近村口的位置,此时,几个从田里回来的百姓就站在他家门口不远处等着前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只听到有人高高呼和一声道:“来了!”
有人小跑着走到了那些山民中间,人还未站定,便上气不接下气道:“你们猜,今年……今年要出个什么事儿?”
“什么事儿?”
“是接凳的人要换了!”
察戈本来忙活着手中的活计,将盲丞弄乱了的商大重新整理在一起,然而听到这话之后,他手中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接凳的人?察戈本以为对方能打听出来关于鬼师的事情,可是没想到接下来听到的消息更为令人震惊。
山民们口中说的接凳,是整个招龙仪式的最后一步,村中选出一个接凳的人,在祭祀仪式结束之后,可以将祭祀用的长凳接回自己家里。
听说,家中没有儿子的人,只要将长凳接回家中,家里就会生儿子,能为自己的家族添香火,自然是每个苗民的心愿,只是每次祭祀中就只有一户人家可以接凳,所以一定要选个德高望重的人,毕竟,苗民们相信,只有德高望重的人才能培养出德高望重的后代,自然不会有人希望山寨里的地痞混混生下更多的祸害。
在舍昂山寨中,索甲不能生育的事情是众所周知的,他身为苗王的后代,而且索甲本身朴实勤快受人爱戴,所以,即便不用伢缅开口说什么,质朴的苗民们也会主动要求索甲来接凳。
正因如此,当伢缅宣布在今年的招龙仪式上不再由索甲来接凳时,人们纷纷深感惊叹。
“看样子,伢缅是接受守汶了。”
“是啊,守汶都过继给了索甲,索甲肯定也是拿他当亲儿子了。”
“那咱们以后可要对守汶好一点,守汶啊,以后就要接替索甲作苗王了!”
山民们有着他们的看法,察戈却有着自己的担忧,这就好比分别站在一座山的山顶和山脚看另一座山,虽然是同一座山,但大家看到的却是不同的东西。
察戈是除了伢缅和什嫆之外,唯一知道他们那场交易的人,什嫆之所以将这件事情告诉察戈,是因为她不相信伢缅,但她相信察戈会在关键时刻对她和守汶这祖孙俩伸出援手。
故而,察戈也知道,伢缅之所以放弃接凳,并不是接纳守汶并打算传位守汶,他这样做的原因,是因他将生儿子的希望从接凳转嫁到了什嫆身上。
察戈知道,什嫆既然承诺了会让索甲生下后代,便不用担忧她会因做不到而被伢缅驱逐出去,恰恰相反,他担忧的反倒是索甲会生下孩子。
如若是这样的话,什嫆肯定是用了什么不该用的手段。
{}无弹窗招龙,是湘西苗民的重大节日,无论生活多么困苦,农务多么忙碌,山寨中的苗民也必将载歌载舞杀牲宰牛来庆贺,因为招龙将带来龙的庇佑,将保证着新一年的风调雨顺,对于靠天吃饭的老百姓来说,越是在生活困苦的时候,他们就越是需要一些希望,支撑着他们在贫瘠的土地上讨生活。
那日盲丞回家后,察戈对他的态度显然有所转变,至少没有了之前那种抵触和讨厌,盲丞知道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即便是帮忙找回守汶,也不至于令察戈这样对自己,他之所以突然变了,是因心中对盲丞的愧疚。
这让盲丞多多少少摸清了察戈的性格--看似冷漠,但实际上心是软的,估计察戈年轻时并不是这样冷酷的人,不知是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情,让他这种不善与人周旋博弈的人只能装出一副冷漠的外表来自我保护。
在盲丞眼中,这样的性格就叫外强中干,察觉到这一点便认定了察戈可以随意欺负,瞎子也就此变得底气十足。
此时,察戈正坐在院子中的一把小竹椅上,桌上摆着许多彩色布带和纸条,盲丞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起初专注地听着外面的声音,时不时使唤察戈给他端茶倒水,听累了,便伸手摆弄桌上的东西,随便摸起来什么,细细辨认之后再放下。
桌上的纸条布带本来被整理得规规矩矩,盲丞几下便弄得乱七八糟,察戈却一点儿也不恼,只是慢慢地将纸片重新整理好。
“这是什么东西?”盲丞挑着眉毛望着与察戈相反的方向问道,察戈始终没说话,他也无从分辨察戈所在的方向,“你不是教书先生吗?怎么还做纸扎活儿?”
“不是纸扎活儿,这是商大。”
察戈知道盲丞对这些东西有兴趣,便耐心地解释起来。
过几日招龙祭董翁的时候,仪式上需要用很多东西,因为招龙是全村的事情,这些所需物什就需要家家户户一起来准备,以前,察戈只是算作在村子里寄住,并不参加招龙,一直是到他成为村中教书先生时,伢缅才亲自正式邀请他参加寨子中祭董翁的仪式。
“祭董翁,要生猪一只,舍昂人口不多,取个三四十斤的便足够,这猪必须要从外村买来,买猪的钱,就由家家户户来分摊。”
盲丞歪着脑袋问道:“为什么一定要从外村买?”
“据说,招龙祭董翁本来就是求董翁护佑,不光保佑天地风调雨顺,百姓和睦安泰,庄稼硕果累累,还可保佑家畜,既然是请董翁来保佑自己寨子的家畜,又怎能当着董翁面前杀了自己村里的猪?”
察戈说的头头是道,乍一听好像是有那么几分道理,可是盲丞听罢之后却又继续问道:“那,这个规矩最早是谁提出来的,你知道吗?”
“谁提出来的?”
察戈从未想到过这个问题,他下意识摇摇头,想到盲丞看不到,又答了一声道:“不知道。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盲丞一脸得意地晃着一根指头道:“你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依我看啊,提出这一点的一定是个卖猪的,为了让别的村子的人来买他的猪去祭祀才编出来这么一通鬼话,亏得你们也相信,还被哄得团团转。”
虽然身为盲巫,可盲丞对于这些神神叨叨的事情却并不相信,就连他自己的占卜之术--算卦算的多了,盲丞摸到了另外一套规律,他发现很多事情其实根本不是靠自己算出来的,而是早有端倪,是世间万物在自然之中早已有了规律,巫者做的,只是根据那套规律进行推演罢了。
察戈凝望着盲丞,只见那瞎子此时正得意地舔了舔嘴唇,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盲丞脸上一副云淡风轻,察戈却有些迷惑,这盲丞明明比自己年幼那么多,他想不通这家伙的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行了,”听到察戈的沉默,盲丞摆摆手,脸上的得意之情仍未褪去,他知道自己不必指望察戈能明白这么多,毕竟他这么多年也只是碰到唐鬼这么一个总能和他想到一处去的人,在盲丞看来,人越聪明,交朋友就越难,干脆对着察戈道:“你也别理会我说的,继续往下说,这招龙大概是怎么一回事儿?”
察戈告诉盲丞,在招龙之前,老百姓要做许多准备,比如酿酒煮饭,比如宰牛杀猪,比如准备董翁、兴所和商大。
商大,就是刚刚盲丞在桌上摸到的纸人,用来代表恭请董翁的百姓,每家每户都会剪上几十个商大纸人,听说,老百姓喜欢董翁来保佑他们风调雨顺,董翁也喜欢保佑热闹的山寨,故而这商大自然是越多越好。
以白纸剪好的商大需要用一根竹签夹住,在进行仪式时,百姓会沿着招龙的路线将商大插在地上,摆出一副世人祈求董翁降临的架势,前几年的时候,察戈曾听说有一座寨子在请董翁的时候碰上天降大雨,所有的商大全都被泥水冲走了,就在那一年,那个苗寨几乎颗粒无收,大家口口相传,说就是因为他们的商大不够,董翁认为村寨不够兴旺,所以不肯去庇佑他们。
“啧啧,”盲丞听到这里忍不住鄙夷地咋舌道:“没想到这董翁还是个势利眼!那你们干嘛还要拜祭他?”
察戈闻言立刻变了脸色,面容肃然地对着盲丞郑重嘱咐道:“你这话也就对我念叨念叨就好,要是被当地人听到可不得了!”
盲丞哼了一声,心说他们又听不懂汉话,“行行行,我有分寸的,你继续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