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前线的营帐中却冷若冰霜,众人今日方知,那潜须便是死在聚水凹中的潜婆婆之子。连风寻都微微惊异,毕竟手下仙箓籍册众多,他也不曾一一记住。

据潜须说,原来当年子潼母亲并非难产而死,却是在生下皇子后被水后派人扼死。事情办妥后,水后便将她生下的皇子——子满——抱走,并假意临产,要胁买通子潼母亲身边的潜婆婆为其圆谎。

从此,子满便成为她的儿子,也是这水晶宫唯一的嫡子。

水神当时满心皆是得子之喜,哪里还顾得上旁人,更不要提是子潼之母这般原本便不受宠,又被水后诬陷难产致使皇子胎死腹中的人,因此并未有人留意她的死因。

此事年深月久,知情者尽被水后灭了口。

潜婆婆心知自己难逃一劫,当夜便已出逃。但当时水后之父九源神君的势力极盛,况又熟悉天下水域,不出几日便将其找到,杀死在聚水凹中。若非她死前曾将此事告诉潜须,至今也不会再有人知晓真相。

潜须所言若合符节,子满降生后,水后将其抱走称是自己所生,这前后之间必有时间差,所以那生辰玉牒上的时辰才与水族史录记载有出入。

子潼脑中一片轰鸣,眼前全是当年之事。

那是她母亲临产前夕,雨露司忽然派人来请她去大洪荒布雨。那处是上古战场,受过几万年的烈火焚烧,寸草不生,根本没有布雨的必要。她心想必是几位同样诞下皇女的侧妃有心刁难,却不愿同她们置气,便带着水牌去布了三日雨。

可是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待她再回来时,她母亲已难产而死,连见最后一面的机会也未留给她。她在海岸边尖刺纵横的岩礁上跪了九日,只求她父皇能够允准自己为母亲收尸,安葬入水族陵寝陨星涧。然而九日九夜的日晒雨淋,只换来冷冷的一句:“你母害死皇子,当碎尸万段,你若再求情,便随她一同去罢。”

那是她平生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个人无情起来,竟可以到如此地步,也是她第一次明白,在她的“家”中,只有权力可以送她走到最后。

她怔怔地站起来,目光从潜须脸上移向远方,外面云销雨霁,恰如她从大洪荒回来的那日。半晌,她轻轻说:“我知道了,着人好生安葬子满的尸身,令大君回营罢。”

凤羽心中一直揪着,瞧她脸色静得可怖,想要出言安慰,可也不知究竟怎样的言辞方能开解,最后也只有沉默。

许是丧子之痛太重,大军班师后,水君只是有气无力地称赞几句,并未提起任何褒奖加封之事。子潼的心思无人知道,她自那日后变得益发沉默,眼瞧着是毫无异样,却无人能再猜出她心中的想法。

又过去几日,凤羽听风寻的差遣回家去见涂蘅。外面的天色极美,云霞绮丽,碧空如洗,万丈金光踏浪而来,却不知为何,她竟看出重重沧桑之意。

涂蘅自小离家,凤羽从未见过她,只听人说她形似其母,生得明艳动人,行动亦是大方得体,全不似涂汨族女儿惯有的温婉腼腆之态,如今一见果然不错。只是与她正相反,看着端庄,为人却冷,总是淡淡的。

凤翷见到她那般疯跑的模样,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上来将她翻到头顶的衣带摘下,沉着声音教训道:“不是从烟云洞出关后稳重了许多么?怎么又是这副样子!”

“那是在外面,在家我还装什么,累不累!”凤羽拉着他的臂弯说悄悄话,“大哥你和我这嫂嫂相处得如何,怎的你两个这般陌生?若不是她偶尔还笑一笑,我还以为是你的仇人来了呢!”

“胡说什么!”凤翷食指点她的额头,“你当人人与你似的疯跑乱窜,这话不许当着人家的面说!”

凤羽揉揉脑袋,眼睛一转又坏笑:“大哥,我看这嫂子如此拘谨,不如你带她去咱们仙界第一烟花地浮浪山转转,准能让她脸红!”

“我过会儿告诉母亲,看你还瞎说不瞎说了!”凤翷瞪着眼睛数落。

“不敢,不敢!”那是她的死穴。

凤羽在家用过午膳,请她五哥凤翎和涂蘅真神一同去南洲,凤母问她做什么,她只眨眨眼笑道:“秘密!”

的确是秘密,还是件带着血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