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两人商量完毕,苏言去通知管家准备进京,苏谪去后院见大夫人。
进了静水阁,院子里静悄悄的,几个洒扫的下人看到苏谪过来请安。
“大夫人呢?”苏谪问道。
大夫人这么多年很少出院子,二夫人苏林氏生了两儿一女,管着苏家的大小事,俨然就是主母,而苏谪两兄弟对大夫人一向也不称呼母亲。
小丫鬟道,“夫人正在书房,奴婢去禀告!”
苏谪先去了花厅,喝了一盏茶,等的快不耐烦时,才见大夫人缓步走进来。
大夫人比他母亲还大几岁,可是岁月似乎对她特别的照顾,在她身上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墨发如缎,眉目温淡,气质沉静素雅,只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苏谪便觉得浑身的浮躁之气尽去,心生敬畏,忙低头请安,
“见过大夫人!”
“什么事?”大夫人淡淡的看着他。
女子虽然温静,却并不给人亲近感,反而清冷如冰。
“父亲来信,催我们入京。儿子特来请大夫人一同上路,只是咱们行礼太多,不能带太多东西,大夫人院子里的物事恐怕都要留下,让下人清理变卖。”苏谪目光闪烁,语气恭敬。
大夫人闻言沉默一瞬,淡声道,“你们走吧,我哪里也不去,这苏家老宅总不至于也要变卖,我便留在这里看守宅子。”
“这、”苏谪状似为难的道,“父亲来信,让我们兄弟二人在路上照顾好大夫人,您不去,我们如何向父亲交代?”
“我会写信给他,不让你为难!”大夫人道。
苏谪心里欢喜,面上不禁也露出一丝来,“那府里的下人都留下侍奉大夫人,大夫人自己多保重!”
说罢,和大夫人告辞,从静水阁出来,去了一件心事,忍不住心里高兴。
苏谪走后,大夫人一个人沿着回廊往东暖阁走,推门进去,心中顿时沉静下来。
这是一间孩童的寝房,屏风上绘的是稚子追蝶的春意图,旁边的木阁上挂着一盏已经褪了色的花灯,往里面走,内室的桌案上铺着写字的文房四宝,墨砚已干,纸上字迹已淡,坐在那里写字读书的女孩已经十二年不曾回来。
房内不见半分尘土,桌角掉了漆,却并不见陈旧,只多了几分沧桑感。
女人走到床前,温柔的掀开床帐,床榻上铺着衣裙,从小到大,整整十二套。
每一年,她想着自己女儿的模样和身高,都要亲自做一套衣裙,如今,已经整整十二年了。
坐在床边上,女人拿起最新的那一套,反复的手里端详,她的玖儿如今已经和她一般高了吧?
可知道娘亲还在等着她回来?
十二年了,她一直在等,她相信她的玖儿一定会回来,所以她怎么可能离开这里?
若是她走了,她的玖儿回来找不到她该怎么办?
玖儿,你到底在哪儿?
娘亲已生了白发,有生之年,是否还能再见你一面?
哪怕只一眼,看看你好不好,便死而无憾了!
女人将衣裙捂在面孔上,瘦削的肩膀隐隐颤抖,不见平时的镇定和坚韧,看上去那般柔弱无助。
“夫人,大夫人?您在里面吗?”
门外突然传来丫鬟秋儿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女人直起身来,将衣裙仔细的放好,起身放下床帐,又拿了帕子拭了面上的泪痕,才缓步往外走。
每次大夫人来小姐房里都不许旁人进去打扰,秋儿手里拿着一封书信,心中虽急,也只敢在门外请示。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大夫人神色已经恢复平时的从容温静,淡声问道,“何事这么急?”
“大夫人,信差送来一封信,说是被压在箱子下面几日没看到,怕有什么事耽搁了。”秋儿道了一声,忙双手将书信递过去。
大夫人眉头微皱,谁会给她写信?
看了看封面,是盛京来的,难道是苏文谦?
大夫人展开信纸,见上面是有寥寥几字,
“大夫人,请务必尽快来京!”
大夫人看了看后面,再没有其他的字了,甚至连个落款都没有。
心中越发的疑惑,是谁写的信?
为何要她去盛京?
而且看信里的语气,似乎很急,很重要。
这绝不是苏文谦或者苏林氏给她的信。
大夫人眉头微皱,思虑片刻已经有了决定,抬头问道,“去问问苏谪少爷,何时启程进京?”
“是!”秋儿忙转身而去。
不过片刻便跑回来,回道,“大夫人,奴婢问过苏谪少爷了,明日一早便启程!”
“嗯!”大夫人点了点头,吩咐道,“收拾行礼,我们也一起进京。小姐的房间我自己收拾,你们不必管!”
“是!”
苏谪两兄弟听说大夫人突然又改了主意要跟着一起进京,顿时有些颓丧。
若是大夫人跟着,到时候还怎么说谎在路上被山匪抢劫?
“大哥,怎么办?”苏言本来就是个没有主意的人,只能听苏谪的。
苏谪想了想,也没什么办法,总不能不让大夫人去。
“到了路上再想办法,反正到盛京路还远着呢!”
“也只能这样了!”
苏九人次日启程,先走水路,从阜阳乘船,到崇州换走官道,一路顺利的话,大概十日左右能到盛京城。
苏家人还在路上,盛京中苏文谦已经每日焦急难安。
他和苏林氏进京时,本已经做好了留在盛京的打算,所以重要的家当基本都带来了,身上也有足够的银子。
不等苏谪两兄弟变卖家产的银子到手,便已经开始在盛京内找店铺重新做生意,维持以后的家计。
初来盛京的时候观望了一段时日,这几日着手准备买铺子了,却发现只要他看中的店铺,要么第二日东家反悔不卖了,要么就被旁人用更高的价钱买走,总之竟没有一个能顺利买下来的。
苏文谦气恨的将茶盏摔在桌子上,冷声道,“老夫偏不信,没有纪府,我苏家在盛京留不下!”
苏林氏眯着一双市侩的眼道,“老爷,你说会不会是纪余弦从中捣鬼?”
苏文谦一怔,“你的意思,纪余弦要我们去求他?”
“我看,他就是在逼我们答应退掉婚事!”苏林氏冷哼一声。
苏文谦起身在书房内踱步,凭纪府在盛京的影响,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本想借纪府重回盛京,纪余弦偏让他们回不了!
苏文谦眼睛里渗着一抹阴狠,冷冷笑道,“想要退婚,门也没有!等月玖做稳了纪府少夫人,生了纪府的长子,纪府就有我们苏家的一半。”
“老爷说的极是!”苏林氏撇嘴一笑,“所以我们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松口答应。”
“月玖在纪府中怎么样?”苏文谦问道。
“能怎么样,连纪余弦的面都见不到!”
“这样不行,你到是想想办法!”苏文谦皱着眉。
“我能想什么办法,我教给她的法子都要见到人才行,可是她现在根本就见不到,连纪余弦住的院子都进不去!”
“纪府实在是欺人太甚!”苏文谦怒喝一声。
生气归生气,他们拿纪府一点法子没有。
之后几日苏林氏又往纪府去了几次,也只能听自己女儿对着她诉苦,没有任何办法。
苏小姐在纪府呆的闷了,坐了轿子出门,在街上转了一圈,去了羽衣坊。
看着羽衣坊中那些精致的绣品和首饰,苏小姐看的眼花缭乱。
商行只有纪府的一半,她不能随便拿,但是羽衣坊整个都是纪府的,她总能随便用了吧!
苏小姐让伙计包了十几匹缎子和一箱子的金银首饰带回纪府。
如今的羽衣坊坊主是个稳重的绣娘,在纪府已经做了二十多年,上前恭敬的道,“少夫人,每个月坊里都会给府中各位主子量体做衣,您不必带这么多缎子回去。”
苏小姐有些尴尬,随即仰着下巴不悦的道,“本夫人喜欢,用你一个下人来指手画脚?这些缎子本夫人要送人,你管的着吗?”
坊主立刻退后一步,“是,奴婢簪越!”
“都给本夫人送回府里去!”苏小姐趾高气昂的喝了一声,抱着首饰箱子往外走。
出了羽衣坊,正要打听纪府还有什么别的铺子在附近,突然便见一男子穿着粗布棉袄正在街上走,不停的张头四望,面色焦慌,似是在寻人。
男人正是进城寻他媳妇的赵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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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珑心里已经确认长欢就是夏桓,是他们云南王府十二年前掉下山崖的世子,本想回府立刻将此事告知父母,可在路上冷静下来,再次改了主意。
她母亲身体不好,听到桓儿的消息定然十分激动,可是桓儿现在情绪很不稳,甚至不愿承认他们,若是母亲过来看到桓儿这样决绝的样子,一定十分伤心难过。
若是哭个不停,说不定还会引发之前的眼症和心疾。
所以,现在,她仍然不能告诉他们桓儿的事。
她知道桓儿这样抗拒一是因为太过意外,无法相信,二是对他们的怨气难消。
毕竟他们已经分离了十二年,从七岁到十九岁,他们云南王府对他来说一片空白!
看他的情形,七岁以前的事情,他似乎已经全部都不记得了!
想到这十二年他受的苦,玉珑忍不住心酸,再次落下泪来。
等他慢慢接受这个事实,不再拒绝的时候,才是他们一家人相认的最好时机。
如今她要做的便是打消他心中的怨恨,让他彻底接受自己身世的事实。
玉珑打定了主意,回府后,先回了自己院子,洗漱上妆,看不出异样才去给父母请安。
然而心中藏着这样一个大的秘密,终究激动难抑,神思不定,几次被云南王看出不对,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玉珑忙收敛心神,道无事。
云南王以为仍旧是昭王萧敬在缠着玉珑,让她若是心烦就不必出门。
玉珑点头应是。
自此以后,连接几日玉珑每日都要去商行,带些长欢儿时佩戴的玉佩,母亲送他的生辰之礼,想唤起一些长欢童时的记忆。
长欢开始很抵触,避而不见,渐渐的虽然面色不善,却不再将她往外赶。
而且看着玉珑带的那些东西,一些久远的记忆被触动,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甚至夜里做梦时,会梦到一些妇人教他读书习字的记忆。
他分不清那些记忆真的是他的,还是听了玉珑的话,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然而越是这样,长欢越发觉得惶恐。
这么多年他习惯了依赖苏九,凡事都听她的话,可在这件事上,她让他自己拿主意。
他的主意就是继续做长欢,至少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云南王府的一切,都比不上苏九重要。
要他失去现在拥有的去换云南王府的荣华富贵和尊贵的世子身份,他根本不屑!
玉珑频频往商行里去,倒是引起了昭王萧敬的注意,特意跑到别苑和云南王说起此事。
先是寒暄一阵,昭王才端着茶状似漫不经心的道,“近几日郡主每日去清誉商行,本王听说郡主一不买东西,二不逛首饰,竟是每日去看商行的掌柜。”
云南王眉头轻蹙,“清誉商行,那是什么地方?”
萧敬道,“是盛京城中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大的铺子,里面的掌柜是个年轻的男子,长的到还算俊俏,让不少女子倾慕。不过本王却听说这掌柜大字不识几个,不过是靠着纪府才做的掌柜,郡主应该不会如此肤浅,喜欢上这样一个徒有皮囊的男人!”
云南王微微一怔,这几日玉珑的确每日出门,他以为她是为了躲着昭王,原来里面还有别的缘故。
玉珑刚来盛京不过十日,怎么可能就有了喜欢的人?
而且日日去看望,依他对自己女儿的了解,绝无可能!
云南王笑了笑,淡声道,“殿下过滤了,珑儿她定是每日在别苑里发闷,才出去散散心,绝不会出现殿下说的那种情况。”
“那便好!”萧敬意味深长的一笑,“本王也是为了郡主好,毕竟那人不过是个贱民,身份和郡主实在不相配。女子嫁人,自然要选一个门当户对、身份相当,将来能给她无限荣耀的夫君,王爷说是不是?”
无限荣耀?
这般明显的暗示云南王如何听不出来,心中暗嘲,这个昭王对自己到是有信心,觉得自己一定能荣登大宝。
“是,殿下说的极是!”云南王只当听不出萧敬的话中之意,随意的附和点头。
萧敬本想留下等着玉珑回来,然而一直坐了两个时辰也不见
人,渐渐坐的不耐,只好起身告辞。
“郡主刚到盛京,出去这么就没回,说不定迷路了,下次可让本王陪同,也免得那些宵小之辈觊觎郡主。”萧敬摇着扇子道。
“殿下国事繁忙,不敢劳烦!”云南王客气的道。
“再忙陪着郡主也是应该的,云南王就不要客气了!本王先告退,等郡主回来,代本王问好!”
“殿下慢走!”
萧敬走了不过片刻,下人来报,郡主回来了。
云南王沉眉敛起,道,“让郡主来本王书房!”
“是!”
下人应声而去,不过片刻,玉珑走进来,淡淡笑道,“父亲,您找我?”
“坐!”云南王坐在矮榻上,亲自给玉珑倒了茶,问道,“去哪儿了,出去这么久?”
玉珑轻笑,“出去转转。”
“我听说你最近经常去一个叫清誉商行的地方,还和里面的掌柜走的很近,可有此事?”云南王一双沉目试探的看着玉珑。
玉珑一怔,“父亲如何知晓?”她话音落地,心思一转,便明白了,笑道,“今日昭王又上门了?是他告诉父亲的?”
她的下人都是心腹,没她的命令不会随便去父亲那里嚼口舌,而如今,对她最“关心”的莫过于这位昭王殿下了!
“不管是谁!为父只问你有没有这种事?”夏苍声音微沉。
玉珑眸子轻转,最终还是未将长欢的事说出口,只从容笑道,“父亲何必听他胡乱编排,他一直缠着女儿,女儿躲着他不见,他便心中生怨,说一些无中生有的事挑拨我们父女关系。这种小肚鸡肠的男人,果然要不得!”
云南王押了一口茶,“不管昭王的目的,那你呢?和那个商行的掌柜真的没关系?”
玉珑噗嗤一笑,“父亲放心就好,女儿的终身大事怎么会如此草率?您要相信女儿!”
云南王脸上这才有了些笑意,他就知道,他的女儿一向自持有度,怎么会如萧敬说的那般轻浮。
“对了!”云南王突然道,“你这几日在翻找你母亲的旧物?她见了,忧思加重,今日午饭都没用!”
夏桓虽然已经死了十二年,但云南王妃一直保留着儿子的东西,不管到哪都带着,玉珑这几日为了接近长欢,将这些旧物偷偷拿了出去,没想到还是被母亲发现了。
玉珑思虑一瞬,问道,“父亲,如果桓儿还活着,母亲的病是不是就会好起来?”
云南王猛然转头看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我只是说假如。”玉珑忙道。
“不要打歪心思,你母亲每日思念桓儿虽然难过,可是十几年也已经习惯了。若是突然激动,再空欢喜一场,对她来说才是致命的!”云南王郑重的道。
玉珑立刻明白父亲的意思,他怕自己为了哄母亲高兴,故意找一个假的来,最后若是被揭穿,反而会要了母亲的命!
桓儿失踪的那几年他们不相信桓儿死了,也曾四处寻找,有宵小龌龊之辈故意冒充,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过。
此时玉珑更加确信自己将长欢的事瞒着父亲和母亲是对的,等到了万无一失的时候,才是让他们相信的最佳时机。
“是,女儿省的,不会做糊涂事!”玉珑起身,“女儿去看看母亲!”
“去吧!”
书房里安静下来,云南王看着窗外,沉沉叹了口气。
若是他的桓儿还活着,如今已经十九岁了吧,正是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候!
应该和他年轻的时候一样!
都怪他,用人不查,才会让他的儿子枉死,即便将那人千刀万剐了又如何,他的桓儿终究已经回不来了!
十二年,他死了,却一直活在云南王府中,没有一个人将他遗忘。
这么久,死去的人早已经投胎转世了吧,就算让他见一见桓儿转世的人也好啊!
这日玉珑去清源酒楼寻找苏九,前一日夜里刚下了一场小雪,地面湿滑,玉珑踩在台阶上,脚下没踩稳,身子顿时向着一边倒去。
她惊呼了一声,看着丫鬟紧张的扑过来,手臂突然被人用力的扶住,
“姑娘,小心!”
悦耳沉稳的一声,玉珑倏然转头,顿时一怔。
萧冽也愣了一下,没想到是玉珑,随即淡淡一笑,“原来是郡主!”
玉珑耳根微微一红,忙站直了身体,“多谢殿下!”
“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男人一身玄色锦衣,外披黑色大裘,眉目清俊,气质尊贵,温雅有礼。
玉珑大方一笑,转头看了看萧冽的马车,问道,“殿下也是要进酒楼的吗?”
“是!”萧冽微一点头,“郡主先请!”
“殿下请!”
两人进了酒楼,玉珑问伙计道,“苏公子可在这里?”
萧冽闻言转眸看过来。
“在,我们公子刚到,在楼上,小姐请跟小的来!”伙计道了一声,忙在前面引路。
萧冽抬步跟上来,问道,“郡主认识苏九?”
玉珑挑眉一笑,“听殿下的意思,殿下和苏公子也是熟识了?”
“本王和苏九认识在情理之中,郡主远在滇南,怎么会认识苏九?”萧冽淡笑问道。
“这、”玉珑微一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