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寒风呼啸的夜里,我躺在草堆里捂着肚子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耳中忽然听见一阵‘咯嘣,咯嘣’的咀嚼声,那声音好像是从拴柱那儿传来的。
在那个舌根子都发硬的日子里,这声音对我实在太有诱惑力了。
我小心翼翼的爬起来,心里侥幸的想着,他有好吃的或许能分我一点儿。
月光洒在雪上,映照的屋子里格外的亮堂,我就着那光,看到躺在地上的拴住正抱着一块土坷垃在啃,他满脸通红,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他啃的小心翼翼,细细的嚼,然后慢慢的吞咽下去,那样子像他手中捧着的不是土坷垃,而是一条肥美的鸡腿。
他的牙齿间沾满了泥土屑,我看的牙碜。
我裹了裹衣裳,捂着肚子躺回了草堆里,眼睛里忍不住落下泪来。
拴住从前天就开始发烧,我知道,他怕是不行了。
隔天一早,拴住死了,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腹大如鼓,他是撑死的……
姐姐摔了拴柱讨饭的碗,挑了一块锋利的碗茬,围着拴住的尸体转圈圈,我知道她的想法,她实在太饿了,那一刻,我十分恨我自己,如果不是带着我这个拖油瓶,姐姐不至于掉队,她跟着村子里的那些大人,说不定能讨到一口冷饭吃。
姐姐最终没下得去手,她将拴柱埋在了雪堆里。
拴柱死后我也开始昏迷,偶尔的醒来,看人也是重影儿,我觉得我的灵魂在虚空里飘荡,我知道,我怕是也要死了,我感觉上天跟我开了个玩笑,让我转世为人,却又让我受这般疾苦,早知这样,还不如投生畜生道来的自在……
“狗娃,狗娃快醒醒,看姐姐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耳边忽然响起姐姐雀跃的声音,接着我被扶了起来,一口热腾腾,香喷喷的汤灌进了我的口中。
是肉的味道,熟悉又恍如隔世的肉香味。
姐姐不会去割死人肉了吧?
我心里想着,又张开了嘴巴,大口大口的吞咽了起来。
管它什么肉,能填饱肚子就行,在饥饿面前,人性不值一口吃的。那些说风凉话的,都是没真正的挨过饿。
一碗汤水下肚,身上暖了一些,我终于有了睁开眼睛的力气。
可在我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对上的却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那脸的主人是我的姐姐。
姐姐为了不让我饿死,独自一人去杀了一条大狗。
那年头的狗不好抓,一来人饿的没劲儿,跑不过它。二来狗都是吃过死人肉的,不怵人,你抓它它还想着抓你呢。
那条狗最终被姐姐杀死了,可姐姐也因此被狗啃掉了半张脸,姐姐的左脸血肉模糊,血在脸上冻成了冰渣子,并且,她瞎了一只眼睛。
左脸有伤?瞎了眼睛?这一切怎么那么熟悉?
我蹙眉思索了一番,脑子里‘轰’的一声,姐姐的形象瞬间与临河船上的女鬼形象契合!
饶是我早有心理准备,女鬼转过头来的那一瞬间,我还是头皮一麻,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苍老,皮肤皱巴的像一团一辈子都没洗过的抹布,左半边脸似乎受过什么重创,覆盖着一块巴掌大的狰狞伤疤,左边那只眼睛也是瞎的,右边那只雪白的眼珠子则爆凸在眼窝之外,那模样好像要从眼眶里迸出来……这么狰狞的一张老脸,与那小女孩的身材搭配在一起,即违和又惊悚!
“哈哈哈……那老杂毛当真是心狠手辣,竟舍得自己的孙子前来送死!”
女鬼发出一阵凄厉的大笑,随着面部肌肉的抽动,那张狰狞的脸愈发显得凶神恶煞。
这景象实在太过恐怖,我几乎要吓死了,当时心里也不知道咋想的,嘴里竟不假思索的念叨起‘阿弥陀佛,无量天尊,观音菩萨……’各种我能想到的神统统念叨了一遍。
“哼!不自量力!”
女鬼看起来特别愤怒,那张皱巴巴的脸气的挤成了一团,一步步的向我逼近。
“你你不要过来……”
我以手撑地慢慢的往后退,后退,心里却把外公骂了八百遍,外公这个坑孙货,不是说好会保护我的吗?现在哪儿去了……
正骂着,忽然只觉手下一空,我一个趔趄栽进了临河里!
我呛了一口,随即大量的水涌进了我的腹腔,挤压着我的心肺,我无法呼吸,拼命的挣扎,可一切都是徒劳,很快我就失去了力气,身子沉沉的坠落入无尽的黑暗中。
我这是死了吗?
不对,如果我死了,为什么我还有感觉,我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难道关键时候外公将我救了起来?
我努力的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外公,而是一双明亮的,笑盈盈的大眼睛。
那双大眼来自一个清瘦的,头发乱蓬蓬的小女孩。
“你是谁?”我问她。
可一张嘴,我吓了一跳,自我口中发出的竟是一阵‘哇哇’的哭声!
“娘,娘,弟弟又尿了!”
小女孩一边喊着一边跑了出去,剩下我一个人在屋里一脸懵逼。
这啥情况啊?
就在我一头雾水的时候,一个女人跑了进来,她提起我的双脚,竟给我换上了一块尿布,然后嘱咐跟在她身后的小女孩道:“枝子,看好你弟,娘洗衣裳去了!”
这下我大概明白了。
我掉进水里后肯定是淹死了,然后投胎转世到了这户人家。
这一发现让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我程缺才九岁啊,我还没来得及孝顺外公,还没为我娘报仇就死了,这死的太憋屈了。
不过我听外公说过,人死之后是要先去地府受过的,等受完过,判官再根据你前世的作为送你进入六道轮回,六道分别有‘地狱道,恶鬼道,畜生道,阿修罗道,人间道跟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