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合情合理,不过是这里的村民如此想,即便放眼世界,土葬的比例依然很高。
虽说人死后便没了意识,可是活人只要想到自己死后会烧成骨灰,总是会心生恐惧。
据说,曾有个男人出车祸停了呼吸,家人将他送到殡仪馆火化,结果在进入活路前,那人又恢复了意识,惨叫着死在焚尸炉里。
这件事是真是假已无从考证,但光想象当时的画面,想必绝大多数人都更希望自己死后能被土葬,而不是焚烧碎骨。
一旁婉君颠簸的想吐,她脸色发绿,忍了很久才说:“报道上说你们是江西赶尸人的传人,那是怎么回事?”
“哦,两位警官就是为这件事来的?”师忘归问向我。
我点点头:“这是我们来这的目的之一,听说湘西赶尸已经绝迹,所以特地想来弄清楚。”
师忘归花了点时间措辞,这才开口说:“你看我身上这件衣服?这是太我爷爷留下来的遗物,我们家谋生的手段,也是太爷爷传给我爷爷,爷爷传给我爸,我爸传给我的。”
我就说他这身道衣看起来有些名堂,原来是有年头的物件。自上而下的道花纹理虽然比不上阿雪拿件道符讲究,但却多了几分古风。
再听师忘归说:“你也看到这附近的地形了,能住人的平地,都是这几年挖出来的。像是东柳村和旁边的西窑村,住在那里的村民其实都是从山上移下来的,以前这里根本不住人。咱们这边的人都讲究落叶归根,人要死了,就得埋回原籍,也就是山上。”
师忘归所说的山,是省城四周的巨大山脉,这些山脉除了少部分开发成景区,绝大部分地方还是不见人迹,根本没有得到开发,更别说上山下山的公路了。
师忘归接着道:“要送尸到山上,只能靠我们白庄的人赶尸上山,这活可以说是我们家独揽的生意。”
难怪在白庄里还看到那么多壮汉大下手,周遭十七八个村子的人都要依靠着白庄往山上送尸,这一趟下来的钱应该也不少赚。
除送尸之外,我还看见有壮汉给死尸描眉绘线,这叫整尸容。殡仪馆里也有类似的岗位,叫做死亡化妆师。
两者名字虽有区别,干的事情却差不多。都是给死人的尸体进行化妆,好让死尸下葬的时候能显得好看一些。
当然,殡仪馆的死亡化妆师手段要比整尸容的高明很多,就算是遭遇车祸,人四分五裂,经了死亡化妆师的手,也能恢复如初,栩栩如生。
总之,白庄的生意和市里的殡仪馆差不多,既包敛尸,也包送尸和下葬。
婉君再问:“那你们赶尸真的是用法术吗?电影里弄个道符贴在尸体身上,就能让尸体跟着你们走。”
师忘归摇头:“赶尸不过是以讹传讹的说法,你看这东西。”
说着,师忘归好像变魔术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铜铃。
说来也奇怪,这手掌大小的铜铃一直在他身上,可三蹦子颠簸了一路,我都没听见铃声响,莫非这铃铛是哑巴铃?
我还没问出口,就见师忘归摇了下铃铛,顿时清脆铃音响起,传遍四方。
师忘归将半遮的白单掀开:“这客人什么时候送来的?”
旁边壮汉忙查看写在他胳膊皮上的黑字:“昨儿下午,东柳村送过来。”
“才停一天就要吃白食?肯定是他们家人见长毛,自己处理不了,才给我们送来的。”师忘归一拉白单,将尸体盖住:“找两个人弄副草席,卷了给哪来的送回哪去。”
旁边大汉忙应是,进了里院去找草席了。
我在一旁看的真切,原本以为这些平腰板上放的不过是假人道具,谁成想竟然真的是死尸。
刚才师忘归嘴里东一句“客人”,西一句“白食”。
我要猜的不错,客人指的应该是板上的尸体,吃白食则是这具尸体无法处理。
我记得曾在介绍茅山道派的古书中看过,茅山一脉是道门中与平民接触最多的门派,所以门内道人大多会有一些奇怪的暗语,类似江湖黑话。
赶尸是个很费时间的工作,而且行程极长,时不时的要穿街过巷。若是嘴上总挂着尸身之类的话,难免会引人不适,故而才将尸体称之客人。
至于白食的说法,应该是与道人得钱有关。
赶尸的要将尸体送交目的地,才能拿钱,是典型先干活后拿钱的工作。如果尸体途中生变,那就只能就地焚烧或者掩埋,这一单自然算是白跑,也就得不到报酬,还白白搭上了几天的辛苦,所以称之为吃白食。
因为我只是扫了一眼,没有看仔细,所以也不知道那具尸体尸变的成度。师忘归处理的非常果断,一见尸体出现尸变征兆,立刻叫人以草席盖尸,要送回原处。
他是典型不愿惹祸上身的类型。
草席盖尸叫做遮气,能一定程度的缓解尸变。明清时期,贫民死后都是以这类席子一卷了之。
由此可见,这个叫做师忘归的道士,虽然浮夸的很,却并非一点本事也没有。
我上前道:“刚才他说的东柳村离这里远吗?”
“警官先生,你问这是要干嘛?”师忘归反问我道。
“我打算和他们一起到死者的家里看看,看看到底是什么阴宅,能让这么嫩的尸体尸变。”三言两语,我也稍稍透了点底。
师忘归听我说出阴宅尸变的话,当即看我的眼色都变了,暗声道:“警官先生,你也是门内的人?”
我不置可否,只问:“东柳村离着多远?”
尸变可不是那么常见的事情,若非至阴之地常年养尸,一般人的尸身,只会入土腐烂,根本没有尸变的机会。
虽说我那一眼扫的不清,可那具尸体的尸斑却绝不是死了有一段时间的人该有的样子。这具尸体既然送到了白庄,那便应该没有入过土,没入过土的尸身,又怎么会尸变呢?
不得不说,这也是奇事一件,我想弄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