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暴雨骤止,今晨,山间的小野物们仍旧三三两两赶往破院。自老道飞升后,这个普通的道院似有一种无形的魔力,召唤着小野物们源源不断地前来。自院门望去,院内毛羽鳞鬣杂然而居,自成一种奇异的景象。这些进院的野物们全都没拿自己当客人,一来就上窜下跳,四处闻嗅翻找,似要寻什么宝贝物件。先来的都如此,以致后后后来者们完全看不出小狗和小鸡才是这个破院的东道主,所以,没有野物拿它俩当回事。
主人离去,三餐不保,命运难卜,唯一可以落脚的道院也被外来者们侵占,这些惨绝人寰的人生大事落在这一双鸡狗身上了。若是一般人必定是要捶胸顿足,嚎哭一番,但这鸡狗却欢欣雀跃,似乎无法感受悲痛。此时,它俩正为大大地开阔了眼界而激动万分。这是个怎样的世界呵,竟然有这么多奇形怪状的活物!院中,小狗和小鸡像看马戏似的,或远观,或细察,或凝视,或浏览,或端详,或把玩,把个动物世界瞅了个清清楚楚。
鸡狗欢欣雀跃,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这些相貌奇特的野物对它俩毫无兴趣,并不像前几日遇见的那两只大怪物一般凶蛮:初次见面不问青红皂白,扑上来就要生吞活剥。
这些野物们各行其是,互不干涉,丝毫不具威胁性,大家个头差不多,吃的东西也都是些谷物草实野果之类,并不嗜肉茹血,所以鸡狗也就放下了警惕。
虽然这道院原本是它俩的家,它们完全有权利将这些入侵者轰出去,但陆续来了许多外来客之后,院内竟热闹有趣了不少,主人离去之后的寂寂凄然,也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杂居的热闹欢庆。
有几只喜鹊已经开始衔泥,准备在院中那些较粗壮的青竹间安家。小仓鼠也不知从哪里拖来了自己温暖的巢穴,从从容容地在一个墙洞里定居下来,小刺猬却躲在院中石桌之下的缝隙中……
每种野物嗜好的食物也不尽相同,白昼,各家那些身强力壮的都出去觅食,自己吃饱后,就把剩食拖回来养活窝里的老小。无事的,要么叽叽喳喳开个闲聊会,要么在院中空阔处挠痒逮虱子,打着滚儿疯耍一番。偶尔,也有打架的,但起因都是些小事,所以这打架也就是象征性的出出气,并不真流血挂彩伤着性命。不那么饥饿的时候,鸡狗就喜欢窝在那里欣赏大家。
但新鲜感和好奇心终究填不饱肚子,鸡狗看着各家饮食起居自有应酬,很是羡慕,就鼓足勇气,上前探问它们在哪里找吃的,但语言不通,汪汪唧唧半天人家充耳不闻。它俩很是泄气,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吃香的喝辣的,任凭自己口水哗啦啦地流。老道从未带它们经历院外的生活,除了院子这一方天地,它俩对外界一无所知。而那老道似乎也并不关心它俩死活,从未想过他离开后这些鸡狗如何过日子。如今,这一眼望到头的院子已经没食可觅了,鸡狗面临的第一大人生难题就是找吃的,毫无疑问,就目前处境来看,它俩必须走出院子,到深不可测的院外去觅食。
雨过天晴,泥土松软,小鸡见清风微日间,院内那些瘦竹竟抖落一些竹食在地,它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立即奔过去,伸出雪白的爪子在竹林下刨来翻去。就这样,断了一日三餐后,泥土里掩埋的竹实便成了它的主要食物来源,这些竹食简直就是人间美味,很合小鸡的胃口,小鸡见小狗饿的发癫,就省下几粒竹食唧唧地唤它来食。但就像小白鸡无论如何也吞不下人屎一样,小黑狗无论如何也吃不下这些干巴巴的竹实,饿到疯狂的它晚上又生吞了一只将死的兔子。
小鸡想起了老道还在的日子,那时,它还有很多兄弟姐妹,小狗每顿也有足够的食物,日子也算悠闲而惬意。可如今……小鸡望了望身边伏地而卧的小狗,朝这个唯一的“家庭成员”无力地唧唧叫了两声,又无奈低头刨它的竹实了。
瘦竹下,一片新翻的泥土,遍布小鸡仔尖尖的爪印,当小鸡刨到一根粗壮的竹根时,发现竹根旁边有一小块圆石,圆石下面压着一枝新折不久的竹枝,它内心一喜,便使出全身的力气,爪子和尖喙一同作用,才移开了那块小圆石。果然新折的竹枝上有几粒新鲜的竹实,小鸡立即高兴地啄食了,尝到甜头后,它在圆石覆盖的泥土里继续深刨,渴望出现更多的竹实。
突然,小鸡的爪子被某种坚硬的东西刮了一下,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它停止动作,低头细看了一下,泥土里竟有一个小小金属环,它用爪子拨开金属环附近的湿土,渐渐露出了一个半尺大小的铁盒。小鸡觉得这个铁盒很是面熟,这不是主人之前像宝贝一样随身携带的吗?有一次主人在茅厕解手,把铁盒放在茅厕外面,自己家姐妹调皮地在铁盒上拉了一泡鸡屎,主人见后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撵得姐妹满院子扑腾,并扬言要把它煮了吃。从此,大家见了那铁盒都绕得远远的,生怕屎意来临时躲闪不及,拉在了上面。
小鸡朝着身边黑狗唧唧叫了几声,黑狗耳朵一竖,立即上前一起察看,小鸡用爪子握住铁环轻轻往上一提,铁盒的盖子便被打开了。盒子内有一些红豆大小的药丸,闻起来奇香扑鼻,比之前主人喂它们的玉米粒还要香上几十倍,小鸡四下望了一望,发现有几个野物似乎也闻到了香气,正愣头愣脑地四下张望,寻找香气来源,当看到一只青羽鹦鹉正往这里飞来时,小鸡立刻低头,啄啄几下便吞下了几颗药丸,接着朝小狗唧唧叫两声,小狗立即会意,就在鹦鹉落地的刹那,伸出舌头把那几颗药丸卷入了口中。鹦鹉落地后,意味深长地瞅瞅它俩,然后伸出尖喙在铁盒里啄了几下,见没有可以入口的,只得扑腾翅膀失望地飞走了。
那红色药丸真是太美味了!小鸡和小狗极其满足,砸着舌头在口中回味不已。明明只吃了几颗,腹中的饥饿感竟完全消失,精气神也足了许多。小狗忍不住在院子里撒欢,小鸡则继续在原地刨土,要是每天能刨一个铁盒,那它和小狗都不用操心没吃的了。
但没过多久,它俩便觉得身体渐热,体内仿佛有一团烈火要烧化血骨。这团火愈烧愈烈,小狗受不了,呜咽着在地上打滚,肚皮一起一落,涨得惊人;而小鸡也不停地扇动翅膀,像醉酒了似的不停扑腾。
一鸡一狗疯狂颠倒的样子顿时吸引了野物们的目光,大家惊恐地看着它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以为又是深山里的猛兽来了,吓得纷纷四下逃窜,躲藏了起来。小狗突然像发狂了一样,对着四周汪汪狂叫,而小鸡则在地上扑通扑通地拼命挣扎,此时它俩眼中溢满了绝望,也许不该吃那红色药丸,都怪一时贪嘴,可,不吃的话早晚也得饿死。小鸡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往厨房扑腾,小狗明白它的意思,要死也得保个全尸,躺在院子里早晚得被那些野兽吃掉,想到锋利的兽牙刺穿内脏,撕咬皮肉,小狗就心惊胆战,先前屁股上的伤疤还没完全好呢!小狗也匍匐着往厨房方向爬去。它俩爬进灶台内,算是暂时安了心。没过一会儿,全身又一阵寒凉刺骨,一禽一畜为了取暖紧紧依偎在一起。寒凉过后,周身又是一阵火烧,如此这般,轮回循环多次之后,它俩只觉得精疲力尽,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