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衣角

崔清为两人稍作介绍,拉着她走到一边问,“你可听说了宜春县主的事?”

十七娘迅速地扫了一圈四周,见没有旁人,才拉着她往土丘上走,丘上种了一大片竹林,一条白石小路曲曲折折往上延伸,陈十娘和三个丫鬟不好走得太近,远远地缀在后面。

“这事,问我就对了,”十七娘挽着崔清的手,轻声说,“实话告诉你,宜春县主出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十七娘本和小姐妹卢八娘沿池边折柳弄花,言笑晏晏,突然听到一声尖叫,看到一个满手是血的丫头摔出池边院门,一边叫一边爬着出去,她一好奇,便从院门往里一望。

“我只看到一行血脚印,从东厢房一直延伸到院门那丫头的脚下,”十七娘站得累了,索性蹲在石头路上,崔清也跟着她一起蹲下,听她说来,“我一看,就知道坏了,一定出事了,一边让卢八娘帮忙抓住那丫头问个清楚,一边朝屋子里走。”她的手紧紧攥住崔清的衣角,几乎要把这一角麻料抓破。

十七娘推开屋门,眼见一个血衣人坐倒在床边,仰面朝天,一双黑黢黢的眼睛朝她瞪来,十七娘吓得魂飞魄散,慌不择路跑出院门,和卢八娘直接去告诉各自的娘亲,卢氏眉头一皱,抓着她看戏,不准她再回去。

“你可曾见她尸体上有猫爪的痕迹?”虽不抱希望,崔清还是问道。

十七娘一手抚胸,“我吓都吓死了,哪还敢看?不过,她的衣衫凌乱,隐有撕痕,倒是真的。”

衣衫凌乱?有撕裂的痕迹?崔清忙把飞到天边的思绪拽回来,开始正经地考虑雪团在其中的作用。

“十娘,”崔清唤道这位慈眉善目的表小姐,“你可熟悉那养猫的丫头?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陈十娘笼着袖子,点头道,“她叫雪奴,长得平平无奇,不过,她左耳耳垂有颗黑痣。”

崔清一愣,想起前些日子撞见猫咪的时候,似乎有个丫头一直在唤雪团,难不成,就是她?

“先去把她找到吧,”崔清道,“或者找到那只猫。”

十七娘跃跃欲试,“我去叫卢八娘过来,多个人找,更容易找到。”

卢八娘和十七娘差不多的年纪,一笑露出一对小虎牙,两人嘻嘻哈哈,不时滚做一团,到了崔清跟前,才收敛起来,做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见过十三娘,”她福礼道,一鞠一躬彰显大家风范,“我听十七娘说过了,方才我问过小姐妹,倒有个娘子说,依稀记得宜春县主来时,跟着个穿石青色衫子,花青裙子的抱猫丫头,有这一条,要好找得多。”

“多谢八娘,”崔清温婉一笑,“带上丫头,随便走走找找即可,别叫凶谋给盯上了。”

八娘十七娘携手而去,陈十娘在原地踌躇,崔清索性带她一起,往土丘而去,一路顺着西方池边寻,慢慢走到十七娘所说的,宜春县主身亡之处。

院子外边两个穿制服的郎君守着,崔清没敢穿身孝服去他们眼前晃,不过,她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院子里出来,掩口打了个哈欠。

是卢七郎。

崔清掉头就走——孝期见外男可不是好玩的。陈十娘却似看住了般,迟迟不挪开脚步。

卢七郎似乎觉察到视线,脚步暂缓,远远投来一瞥,缓缓笑了。

他不苟言笑时总觉深山青潭,清澈如许而深不可测,难以接近,但当他露出笑容,却恍如漫山遍野的花,在金黄的阳光下肆意开放。

等他转头走出去老远,陈十娘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十娘?”崔清不得不催促道,“我们该走了,等等!那是什么?”她往旁边扫了一眼,不禁瞪大眼睛。

她看到自己百寻不见的雪团,浑身脏兮兮地躲在竹林间,见她看来转身就跑,落下一块墨绿色的衣角。

“那狸奴,”堂上,婆母攥紧了拳头问道,“是你做主,送给县主的,对否?”

崔清低头不吭声,这话没法反驳,她以为受到惊吓的县主收到猫后会送人或者略施惩戒,没想到对方竟然把猫留了下来,还在尸体上留了爪印。

“敢问母亲,”五娘抿唇,犹豫地问,“县主之死,可有蹊跷?”

“废话!”杨夫人重重拍在小几案上,怒气沉沉,“若无事,我又何必找你们来!”

[这下麻烦大了,是真的麻烦大了,]历史小组的话里透着股忐忑,[唐代历史上,称号叫宜春的只有一个——李隆基之女,史书上记载,蚤薨。]

崔清心里一惊,“我记得,亲王之女才叫县主吧?”

[那几乎可以确定你所在的时间点,在唐玄宗即位之前,]历史小组如数家珍,[完蛋,710年中宗死于韦后和安乐公主之手,同年唐隆政变,712年李旦让位,713年先天政变,而我们还一直以为你的时间点在开元之后。]

崔清的脸色跟着弹幕慢慢变白。

而另一边,还在琢磨信件的陈仁收到这个消息,更是双手颤抖,好不容易才把信放回去。

历史是真的会影响到现在,从这封信里即可知晓,问题是,在这样风云变幻的政|治局势里,他们要想保全崔清的同时,还不能改变历史,谈何容易。

“我收到消息了,”周筝一身军装,出现在无菌室门口,她手持一张红头文件,贴在玻璃门上,“上头的最新命令,停止一切指导行为,撤出所有研究小组,这里暂时由我接管。”

“现在崔清卷入了宜春县主的案件里,”陈仁抱着一丝希望道,“如果我们不管,她可能会死的。”

“那正好,”周筝露出一个温柔可亲,却透着森寒的笑容,“万一她不小心把李隆基给杀了,蝴蝶效应之下,我们还会存在吗?国家的安全,她负担不起,您,也负担不起。”

“陈所长,抱歉,我们要对您监视一段时间。”她命令身边的警卫员,“带走。”

[听着,我们这里出现一场变故,]眼看一群带枪警卫小跑进入研究所,周筝出现在队伍最后,邀请专家学者们参加一场研究会,年轻的医生敏感地觉察到不对,双手在键盘上运指如飞,[陈仁所长不见了,研究小组被赶出去,接下来,]他一咬下唇,打字道,[你可能要靠自己了。]

崔清:???

“最新命令,”警卫们朝他的办公室走来

[我会努力帮你,]医生飞快发出去最后一条弹幕——

“请停止你们手上的一切行为。”

[我叫陆帆玄。]他举起双手。

视线里,没有一条弹幕。

崔清的心仿佛骤然缺了一角,空空落落。

“大家,”她一字一句组织着自己的语言,“事已至此,生气也无用,最要紧的,是找到县主的死因,不知大家可有消息?”

此话在理,杨夫人斜瞪了她一眼,缓缓道来。

雪团玉雪可爱,县主虽被它吓一跳,却不是滥杀之人,特地去把陈十娘的养猫丫头要去,今晨受歧王李隆范——李隆基之弟——妻子生辰邀请赴宴,也把新得的雪团带上,宴中略有不适,于房中小憩,守着的丫头一时内急,回来便看见县主倒在血泊之中。

参加宴席之人非富即贵,且人数众多,你一言我一语难以排查,幸好建宁公府娘子需守孝,禁宴席,故而没去,避过嫌疑。

“然而,却在县主臂上发现雪团的爪印,”杨夫人疲惫地揉着自己的额头,“你们可知此事如何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