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颜子,别怕,阿姐带你回家。”
张颜掀开早已被血泪模糊的眼睛,气若游丝地咳出了一口血,嘴巴微微动了动。
没有了舌头,她想说的话已经不能完整地说出。就在张颜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的一瞬,阿沅似乎听到了一声极为模糊的“阿姐,疼。”
终于,张颜原本颤抖的身躯在这一句模糊不清的嗫嚅后不再动弹,一滩血自她嘴巴淌出瞬间因着她没有了支撑而垂下的头颅流淌至她脸颊,最后自她耳垂滚落,砸在阿沅脚背。
感觉到怀里张颜一瞬软塌了的身体,阿沅蓦地一怔,眼泪不由夺眶而出,无声地落在张颜手背、胸口……
这一路,从妙香坊杀出,走过僻静狭长的昆明城街巷,天空不知何时竟飘起了细雨。
阿沅抱着渐渐僵硬了的张颜,脑海里是第一次她们初相识时她的样子。
那年阿沅七岁,张颜不过是个三四岁的小女娃。
第一次见面时阿沅穿着男童的衣装,满头满脸泥灰地翻墙进了家门后院,从墙上翻下来时摔了个大马趴。小小的张颜一步一踉跄走到阿沅处蹲下身,圆圆的小手抽出一块小方巾替阿沅擦了擦脸上的泥灰。天真无邪的小脸上漾着甜甜的笑,奶声奶气唤了阿沅一声:
“哥哥。”
此后,张颜便唤了阿沅好些年的“哥哥”,阿沅也依着“哥哥”的身份照拂了张颜许多年。张颜被母亲锁在房里学琵琶、习女红,阿沅便翻了墙头给她送好吃的、送闲书打发时间。
虽然有了阿沅这么一个顽劣的儿时玩伴,可张颜与生俱来的音律诗书天赋却也让她一身才气渐渐为昆明城街头巷尾所知。
她以为她会看着张颜嫁给自己的如意郎君,从此他们伉俪情深、举案齐眉;她以为,她们儿时的幸福和快乐会一直伴着她们直到彼此两鬓斑白……
眼前是一片孤坟密布的乱葬岗,阿沅不知此时的她可以将张颜置于何处,于是,她只能抱着她默默来到这乱坟丛生的荒地。
小姑娘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无助地向院内奔逃,不小心被脚下凌乱的裙角一绊整个人便重重地摔倒在地,额头霎时磕出个血口。
阿沅定睛一瞧,这姑娘正是先前在簪花宴上见到的她的儿时玩伴,左卫指挥同知张兴之女张颜。
摔倒在地的张颜似是对流着血的伤口毫无感知,一张清丽的脸上写满着无助与恐惧,一双手指头艰难地蜷起,指甲在石板上抠出一串血痕,只想用尽余力往前爬出哪怕一寸。
而张颜身后举着软鞭衣衫不整一脸淫|邪笑意之人,正是簪花宴上意图将她送给沐朝辅和吴章的佥事朱诏。
“小浪蹄子,大人我买你的头夜原是想你有些用处这才留着你的雏儿身到如今,可你居然让我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现下还敢跑?入了乐籍你以为你能跑到哪里去?”
朱诏语毕举起了手里的鞭子便朝张颜抽了去,鞭子一落霎时在她背上撕开一道血痕。
张颜忍者疼闷哼了一声,喉间发出痛苦的低吟,身体剧烈颤抖着可就是不求饶也哭喊出声。
朱诏见状似是怒意更盛,于是举着鞭子又朝着张颜抽打而去。
屋顶上的阿沅紧咬着牙,一双拳因隐忍着悲愤而止不住地颤抖。
她没办法说服自己再因为任何理由而无视眼前这一幕,阿沅猛一闭眼将挂在眼眶将落未落的一滴眼泪斩断,转过头压着声音对莲踪道:
“先生,对不起,我没办法……”
话音还未落,阿沅便见莲踪拾起了一旁的几枚碎瓦砾。只见他目光如炬地垂眼扫视了院内一周,随即面色沉凝地缓缓将瓦砾置于眼前,似是找准了时机,莲踪双眸一定,手中七八个碎瓦砾被他同时掷出,瓦砾飞出纷纷击中院内一众龟奴的太阳穴。其中最大的三枚分别又击中了朱诏的喉头、胸口与脐下三分。
瓦片落地,在场龟奴与那朱诏纷纷悄无声息倒地不起。
莲踪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阿沅看得一时间有些愣神。待回神看向莲踪时,他却冲她莞尔一笑,淡淡地道:
“去吧,带她走。”
阿沅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来不及多想便自屋顶落下来到张颜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