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蓦地想起叶莲踪曾对她说过那句“若想解开心中郁结你就要学会隐忍、学会无论面对何种情形都坦然待之。”
暗自咬着牙,阿沅依着这半躺半仰的姿势默默将头扬了扬让那两颗差点夺眶而出的眼泪又滚了回去。
阿沅这一动作动静着实不小,惹得所有人都未注意张颜一曲已罢,而是纷纷朝她和叶莲踪看来。上座的是沉默不语的沐朝辅与满目探究的吴章,对坐是面如冰霜的沐朝弼,周身众人神情亦是精彩纷呈。
而那纱衫难蔽体的张颜曲罢转头看到阿沅的瞬间,方才面如死灰的一张脸瞬间便闪过惊讶、欣喜、痛苦和惊惧,这一瞬的万千变化尽数映入了阿沅的眼内。
张颜的惊惧阿沅并不难过也不意外,毕竟在所有人心中,她该是三年前便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同阿沅的对视只有须臾,须臾之后张颜便含着泪匆匆别开了眼。
似是故意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张颜抱着琵琶姿态袅娜柔媚地起身朝上座服了服身。
从莲踪怀里爬起来,阿沅便也从容地挨着莲踪坐回到原先的位子。
此时众人才意识到一曲已终,随即纷纷击掌称好。
“咳咳咳,朱大人准备了如此好礼,当真是有心了。”
座上的吴章自打入了席便滴酒未沾,此时的他却举了酒杯朝着朱诏慢悠悠举了举杯,又慢悠悠将酒杯凑到唇边抿了抿。
这真是莫大的荣幸,朱诏见状连忙也举起了杯子回敬了吴章一杯。
“不过,以后这些个还未长全的小娃娃就不要再往宴席上带了。嗯,这娃娃应当同我那外孙女差不多大。”吴章不咸不淡又说了一句,可这字里行间已是非常明显的对朱诏的责备。
朱诏闻言,瞬间如一盆冷水浇顶,方才的一丁点儿沾沾自喜也成了心下惶恐。惶恐霎时变作了对眼前张颜的迁怒,言语间虽是对吴章的附和,可眼神里透着的都是怨愤。
“行了,都下去吧。”吴章冲一群乐人挥了挥手便将她们都打发了出去。
张颜依旧面如死灰地抱着琵琶,在一群乐人中起身朝外走去。
经过阿沅面前时,那双眼未看阿沅。而阿沅则默默目送着张颜清瘦的身影,直到她同那群乐人渐渐消失在屏风后。
阿沅朝座上的吴章和沐朝辅行过礼后便径自挨着叶莲踪坐下,目光掠过沐朝弼淡淡地落在莲踪处,将好同莲踪目光缠在一处。
难得的,沐朝弼竟在那方面纱下看到了一抹笑,那笑将她眼角那颗痣也带得随之微微扬起。只不过这笑,同他没有半丝关系。
沐朝弼无法正视眼前同另一人目光交缠的阿沅,可蓦一回首才发觉此时此景他已然毫无立场表达哪怕一丁点的不悦甚至是揪心。
“阿沅,你这是在报复我,对么?”沐朝弼如是想着,边想边就生出一种牵强的自我说服感。
这种感觉竟支撑着他恢复了先前的得体,端着酒杯转过身,沐朝弼状似从容地离开了叶莲踪的席位,回到了自己的坐席。
身侧的都指挥同知徐高将将喂了怀中美人一粒葡萄,见沐朝弼落座便同他攀谈起来。
阿沅余光瞥见沐朝弼不再目光如炬盯着她,遂将方才同莲踪缠在一起且添了几分火候的目光匆匆移开,小心地撩着面纱又饮下一杯酒。
莲踪见阿沅那受惊小鸟一般匆匆移开的目光,倒是径自饶有兴味地轻轻勾了勾唇角,故意凑到她耳边轻声呢喃了一句。
“你端错杯子了。”
阿沅闻言一瞧手里的杯子,才发现她方才一直端的都是叶莲踪的杯子。
手不自觉地僵了僵,阿沅端着叶莲踪的酒杯一时间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莲踪看着有些小慌乱的阿沅,笑意又深了些。边笑边就将手包裹住阿沅的手,将印着她唇印的杯子抬到唇边,一双眼含着无限妩媚柔情,就着那杯口一点红印处将唇贴了上去。
喉头轻轻滑动,杯里剩下的一半酒液便被莲踪悠悠饮了下去。
面纱下,阿沅似乎感觉到脸庞有些烧。心想,官家贵胄男人们逢场作戏的戏码曾几何时她见得也不少,心里虽知这是叶莲踪为了带她一探这席上众人故而布局做戏教她演一演他的红尘知己,可叶莲踪这戏做得委实过分逼真了些,她就快绷不住了。
阿沅心里正如是想着,忽而对坐席下的一名官员便站起了身来。
“国公爷、巡抚大人,今儿我可给二位大人准备了个养眼的好礼。”
阿沅闻声朝那人看去,这人约摸三十出头,膀大腰圆一副山野莽夫的样子。仔细辩了辩就认出这人正是云南府都指挥使司佥事朱诏。三年前,这人只不过是云南卫右卫一个千户之职,这平步青云的速度当真令人咋舌。
“哦?这倒是新鲜。”座上沐朝辅闻言,将手里的翡翠珠串捻拨了两颗,带着些兴味的问道。
朱诏见在座众人都朝他投来了热情的目光,于是拉了拉有些紧的腰带,搁下酒杯击了击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