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帝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单东阳和他又喝了一杯啤酒,单东阳道:“陈凌兄弟,你觉得我这个人可恨吗?或则说,你觉得我虚伪吗?”
魔帝看了单东阳一眼,道:“你若是可恨,虚伪,也许你早就被我杀了。虽然你做过很多不利于我的事情。但是东阳兄,我未必就是不懂你。”
单东阳瞬间呆住,不知为何,他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数次陷魔帝于不义。每一次,魔帝都可以轻而易举的杀了自己。但他从来没有,甚至连呵斥,或则甩脸子,教训自己一下都没有过。
这是一种感动。就像单东阳了解魔帝一样,魔帝其实也是了解他单东阳的。
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
随后,李红泪也敬魔帝。她的感情真挚,道:“您若入魔,下地狱。我随您一起,不管您要做什么,是什么样的人。在红泪心中,您都是唯一的大哥。”
魔帝眼中的情绪出现波动,他半晌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谢谢。”除了这两字,他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冉灵素举杯对魔帝道:“陈凌,今夜我们大醉一场。过了今天,我们抛弃掉所有的过往,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好不好?”她的心思其实是最细腻的。所以魔帝表现的越平静,她反而越是害怕。因此才这样患得患失,想要抓住魔帝的承诺。
她说完这两句话,便殷切的看向魔帝。魔帝没有丝毫犹豫,点点头,道:“好!”
冉灵素不由大喜,她也觉得奇怪,之前怎么也劝不动这家伙。怎么这会儿,他却想通了。
这一晚,魔帝的酒兴很高。四人喝了很多很多,喝起来,这四个大人物像是一群忧郁的疯子,时哭时笑。
最后,单东阳,李红泪,冉灵素三人都醉了。魔帝似乎也醉了。单东阳,冉灵素,李红泪这三人在最后的知觉中,也只听到魔帝用刀叉敲击玻璃杯,敲击的很悦耳。
他口里在念着一首奇怪的歌,不像歌又不像诗词。
“天地何用?不能席被,风月何用?不能饮食。纤尘何用?万物其中,变化何用?道法自成。面壁何用?不见滔滔,棒喝何用?一头大包。生我何用?不能欢笑,灭我何用,不减狂骄。从何而来?同生世上,齐乐而歌,行遍大道。万里千里,总找不到,不如与我,相逢一笑。芒鞋斗笠千年走,万古长空一朝游,踏歌而行者,物我两忘间。嗨!嗨!嗨!自在逍遥……”
那包房公主从魔帝的语音里能听出其中的苍凉萧瑟。她便也知道,这位魔帝是真正有阅历,有故事的人。一时之间,她竟也看得痴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单东阳醒了过来。醒来的时候,他还在包间里。冉灵素和李红泪也还在。这包间的费用魔帝已经付了,但这时已经是凌晨六点,酒吧已经打烊。可他们这三人,酒吧里的人只安排了服务员来守着,并给他们盖上毯子。
单东阳惊醒过来,立刻看见魔帝已经不在。他忽然狠狠的给了自己一巴掌。自己真是太笨了,魔帝这那里是想通了,分明还是在求死啊!
陈凌啊陈凌,为什么你始终还是过不了你心里这一关?难道一定要只有死才能是解脱吗?
冉灵素和李红泪相继醒过来。冉灵素看见魔帝已经走了,她不禁哭出声来,骂魔帝说话不算话。
李红泪则显得相对平静,她心里其实是有预感的。
魔帝确实是答应过冉灵素开始新的生活。而死亡,也未必不就是一种新的生活。
朝阳下,魔帝走向了一处比较偏僻的海滩。香港的海滩很多,不过今天的天气好,去那些著名景点的海滩,显然不适合来解决私人事情。
很快,魔帝来到了与钝天首领约定的海滩。海滩比较荒芜,两边有灌木丛。
不过大海却是一样的美丽,波光粼粼。那朝阳就像是从海水里跳出来一般。晨曦洒在这片海滩上,令这个世界都似乎变的美好无比了。
微微的晨风吹拂而过,晨风中沾染了海水咸湿的味道。
钝天首领一身黑色中山装,面色平静无波的的站立在那儿。
魔帝来到了钝天首领的身前十米处,两人站定。
“死亡是什么?”钝天首领忽然开口问向魔帝。这时候,钝天首领愿意将魔帝看成一个平等相待的对手。
魔帝微微一怔,随后道:“死就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不会想,就像未出生时一样。”
钝天首领道:“所以你想要我解脱你,帮助你?”
魔帝摇摇头,道:“首领,我今天盛装而来,这是对你的尊重。同时,我也带了最佳的精神状态。我想我即便是死在你手上,也一定不叫你失望。”
钝天首领点点头。随后,他看向天际,道:“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
魔帝看向钝天首领,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钝天首领道:“这一句话你可知道出自何处?”
魔帝摇头,道:“我不知道。”
钝天首领道:“这是西方约翰福音里的开篇语,道就是耶稣,耶稣就是神。”顿了顿,道:“我不喜欢这句话,我更喜欢我曾经看过的一段话。那段话是……若天压我,劈开那天,若地拘我,踏碎那地,我等生来自由身,谁敢高高在上。”
寥寥数语,便也显示出了钝天首领心中的沟壑于宏大。也在魔帝心中产生了一丝的震撼。这丝震撼也只是一瞬,随后便消失无踪。若是以前,魔帝有雄心万丈。但现在,什么东西也激不起他的求生意志。
奇怪的是,看着魔帝如此悲切,张燕居然奇迹般的没有害怕。
“喂,你怎么了?”张燕打着胆子走向魔帝。
魔帝缓缓抬起头来,他脸上有泪痕,他看向张燕。眼睛是红的。
“你是……陈凌?”张燕立刻认出来了。陈凌其实是她的偶像,但自从陈凌在七个月前神秘消失,她就也不知道陈凌到底是怎么了。只知道小道消息中,陈凌似乎死了。他的大楚门也被人接管了,而其他的,张燕一无所知。
魔帝并没有心思理会张燕,他站起身,便朝远处走去。
沈门的沈默然已死,沈门立刻就失去了嚣张的资格。没有沈默然的沈门,沈公望根本无法镇压那么多的高手。单东阳立刻知道,眼下是拉拢陈凌的最好时机。陈凌大仇得报,肯定会恢复正常。那么,单东阳就可以和上面重新将陈凌捧起来,并统帅沈门。这是一个最好的结果。
但单东阳想要求见魔帝,却被魔帝拒之门外。
魔帝一整天都躺在酒店的套房的床上。
下午的时候,意外的一个人来见魔帝。这个人正是冉灵素。
对于魔帝的遭遇,冉灵素自然是知道的。但在魔帝当初家人出事时,她也帮不上丝毫的忙。而眼下,单东阳委托了冉灵素。冉灵素也知道魔帝终于报了大仇。
当冉灵素让服务员打开房门,她看见痴痴呆呆躺在床上的魔帝时。那一刻的心酸,难以言述。
魔帝穿着湿漉漉的黑色神袍,就像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他的眼神空洞缺乏神采。
“陈凌……”冉灵素来到床前,轻声喊。
魔帝转头看向冉灵素,忽然勉强牵扯出一丝笑容,道:“你来了?”
冉灵素点点头,道:“你饿不饿?我们去吃东西好不好。”
魔帝摇头,道:“我不饿,我只想静一静。”
“你要静多久?”冉灵素不觉得他只是要静一静。他这样子,似乎再也不会振作起来了。
魔帝道:“我不知道。”
“陈凌,你振作一点好不好。”冉灵素心疼的道:“倾城她们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般。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过很多大道理吗?发生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这些东西,都不是你的错,你何苦还要继续这么折磨自己?”
“不,你错了,是我的错。”魔帝喃喃的道:“是我杀人太多,我的孽,全部报应在了她们身上。我千错万错,我罪该万死。”
“不是你的错,你给我起来。”冉灵素试图想要拉起魔帝。但她根本拉不动魔帝。
“你打算就永远一直这样下去吗?”冉灵素随后气愤的问道。“一直这样不死不活,你还是我认识的陈凌吗?”
魔帝忽然朝冉灵素一笑,道:“不会。因为今晚,我就要跟钝天首领决斗,我会死。”他说起死这个字眼来,没有痛苦,反而是一种解脱。
冉灵素瞬间明白了,他现在只想求死。
那是一种怎样的哀莫大于心死?
冉灵素忽然就痴了,她对着陈凌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一次,我出事后,在酒吧里,你念的那一段歌?”
魔帝摇摇头,道:“我不记得。”
冉灵素起身去找了两个玻璃杯子,然后放到床头柜上,又去找了一双筷子。她想起以前意气风发的陈凌,再看着眼前让人心酸心疼的陈凌,她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一边敲击杯子,杯子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天地何用?不能席被。风月何用?不能饮食。纤尘何用?万物其中。变化何用?道法自成。面壁何用?不见滔滔。棒喝何用?一头大包。生我何用?不能欢笑。灭我何用,不减狂骄。从何而来?同生世上,齐乐而歌,行遍大道。万里千里,总找不到,不如与我,相逢一笑。芒鞋斗笠千年走,万古长空一朝游,踏歌而行者,物我两忘间。嗨!嗨!嗨!自在逍遥……”
冉灵素几乎是哽咽着念完这段歌。
所有的记忆都在魔帝的心中,可一切都已经与他远离。
冉灵素最终还是没能帮到他任何东西。但冉灵素选择了陪在魔帝的身边。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单东阳知道魔帝的状况后,反而是最焦急的一个。一是魔帝确实是难得的人才,尤其是以眼下,沈门少主被杀。国家急需陈凌这样的人才。而且眼下的陈凌,修为已经到了天地至尊的地步。他若肯帮忙,国家简直就已无后顾之忧。
二是在单东阳心里,一直都很敬重陈凌。虽然在陈凌入魔后,他一直想杀了魔帝。可是眼下,单东阳知道魔帝已经恢复了心智。这是一个又继续有情有义的陈凌。所以单东阳非常想能和陈凌再度把酒言欢。
话说回来,这一次魔帝归来复仇。嘴上放话挺狠,但杀人其实还是恩怨分明,没给国家造成什么大麻烦。
西昆仑夺他的基业,这没什么好说的。
造神基地则是惨了一点。比较无辜啊!
单东阳为了激活魔帝的求存之心,又联系到了海青璇。虽然与海青璇有仇恨,但单东阳做事就是如此,一心为公,不管你觉得我卑鄙还是伟大,只做自己应该做的。
可以说,单东阳是一个伟大的人。他没有那些要不得的所谓情义。他心中只有家国天下。
李宗吾的厚黑学里曾说过,以卑鄙无耻行个人私利之事,乃是真小人,为万人所不耻。而行卑鄙无耻之事,却是为了万万众。即使卑鄙无耻,也当流芳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