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克敌看着眼前这个有一口没一口饮着酒的中年男子,总觉得不像是真的。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没人相信他竟然真的在神罚之下、在那样庞然的一个局中,活了下来。
“别那样看着我,”中年男子瞥了一眼正枕着自己膝头睡着了的少年,轻声说:“是刘城主。他将内力强行贯通我的经脉,然后动用大宗师神通,把我丢离了战场。若非如此,可能他也不会死的那么憋屈了。”
吴克敌低下头来,没有说话。
“别光说我,也说说你。”中年男子轻笑道:“你说你好好的,怎么就想不开在那酒馆里来那么一茬儿呢?宁老板说的是啊,那毕竟是把你养大的师父。”
“谁问我这个问题我都不觉得有什么,可你问的话,就很让人匪夷所思了。”吴克敌轻声道:“我以为,如果说世间还能有一个人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干,并且如果换做是他,他也会这么干的话,那这个人一定非你莫属。”
那人的笑声大了些,道:“我是个疯子,难不成你也是?”
吴克敌抬起头来笑道:“你外号不是狂人么?什么时候变成疯子了?”
两人笑着碰了碰手中的酒囊,皆是一饮而尽。
吴克敌抬头看着头顶的星空,沉默了很久,轻声道:“苏姑娘的事情,我很抱歉。”
中年男子也抬头看着夜空,轻声回道:“怎么着也轮不着你道歉。而且要不是你提醒了沁儿,恐怕我还赶不上见她最后一面。”
吴克敌摇了摇头,说:“毕竟受了吩咐在苏姑娘酒中下毒的,是我师父的人。最后围杀苏姑娘的,也有我师父。”
中年男子很久都没有说话。
吴克敌苦笑道:“还真是奇怪,我师父跟你不共戴天,我们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喝酒,今夜你还救了我一命。若说你突然暴起杀了我,恐怕才是最合常理的事情吧?”
中年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道:“这件事情不要再提了,要是再提,恐怕我还真的会控制不住自己把你摁在地上揍一顿。”
吴克敌迟疑了一下,问道:“你为什么……刚才不杀了那姓宁的?”
“我不都说了别再提这档子破事儿了么?”中年男子开始有些恼火,只是瞥见吴克敌满脸的平静,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扔掉手中的空酒囊,揉了揉自己的脸,轻声道:“你说你之所以会背叛你的师父,那是因为你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叛师这件事,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吴克敌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自然……是对的。”
“那你为什么还想着等你把该杀的人都杀了之后,再自我了断呢?”中年男子缓缓说道:“什么时候做对的事情,还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呢?”
吴克敌无言。
“同样的,我也弄不明白,那个姓宁的那样做,到底是对是错。在我失踪的这些年间,我了解过,他除去给沁儿的酒中下毒药之外,其他时候,还真的能算得上是一个好人、可怜人。那么这样一个人,为了报答知遇之恩,去做一些这样的事情,到底算不算对,算不算错?”
中年男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我想不明白,所以我下不去手。”
吴克敌看着中年男子,突然问道:“假如那姓宁的当初用的药再毒一些,直接将苏姑娘毒死在酒馆里,你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考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杀气蓦然席卷而又蓦然回收。
中年男子咧了咧嘴,道:“不会。所以当初直接动手的两个人,一个被沁儿当场斩了,另一个死在了洛阳城的那家包子铺里。”
中年男子紧紧地盯着吴克敌的双眼,“你师父,我杀的。”
吴克敌感觉自己仿佛是被一条山中饿了许久的狼注视着,随时都会扑上来撕咬他的喉咙!
只是对于吴克敌而言,倘若能葬身于此狼口中,那将会是一种根本的解脱。
所以他的目光很坦然。
狼的目光渐渐消退了。
中年男子垂下眼眸,轻声道:“你看,人世间的所有事情,都这么经不起推敲。”
两人又沉默了下来。
躺在中年男子膝头的少年伸手抹了一把口水,翻了个身,继续做着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美梦。
吴克敌看着少年的脸,说道:“总不会是你儿子。”
“你什么脑子,之前没听见他喊我师父吗?怎么会是我儿子。”
“你可是楚狂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只是我知道你和苏姑娘尚还没有成亲,所以你肯定还没有儿子。”
“我是没有儿子,也没有女儿,但我们真的成亲了。”中年男子缓缓道:“这是她走之前我们做的最后一件事。拜完了堂,她就……”
吴克敌又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了。
“你也不用乱猜,”中年男子咧了咧嘴,“这小子身份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位故人之子,我曾经在那位友人生前答应过他,要收他儿子为徒。只是可惜,他没能看到这一幕。”
吴克敌看到了中年男子眼中罕见的柔和神色,喃喃道:“你这是把这个孩子当儿子养了啊……”
“要是让沁儿知道我是这么养儿子的,恐怕能气得活过来。”中年男子笑道:“好了,闲扯也扯得差不多了,最后再说一个正事儿,也就该睡觉了。”
吴克敌说:“我知道你要说的正事儿是什么。放心吧,交给我。”
中年男子笑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睡觉。”
……
王渊入宫时,从未在世人面前露过面的黑甲铁流像是一条蜿蜒的河,将他团团围住。
而王渊仅仅掐了一个剑诀,他背后的那柄长剑便立时嗡鸣了起来。陡然之间,剑气如龙,携裹无限光明,向周遭席卷开来。
一刹那,皇宫亮如白昼。
长剑落于手中,王渊面如生铁,看着那个分开铁流,像自己缓缓走来的、身着丞相华服的知天命之人。
凌络轩双手拢于袖中,看着一如当年的一袭白衣,笑道:“原来所谓的翻海屠龙剑,是这么一回事。欲想斩龙,必先化龙,啧啧啧,还真是颇有几分人间至理。”
王渊道:“我来了,剑也来了。那么人呢?刘琮琤人呢?”
凌络轩仍是笑着,摆了摆手道:“不着急。你看,按照你我的约定,咱们的皇帝陛下此时正在洛阳城中微服私访,而我带来的这些人又不会逼出你大宗师境界的战力,所以你很安全。那么你呢?你有没有按照我们定下的规律办事?”
王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如你所愿,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抬起了头来,看着这位大魏王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轻声道:“有时候我真的想不明白,你凌络轩的脑袋中,到底想的都是什么。背着萧正风和我做交易,你还真是无立场无原则。”
凌络轩依然笑着,不说话。
剑气渐渐围绕着王渊盘旋而起,缓缓吞吐着锋芒。王渊的眼神逐渐凌厉起来,他沉声道:“我再问一遍!人呢?!琮琤人呢?!见不到人,你休想拿到翻海屠龙!”
看着气势逐渐攀升起来的王渊,凌络轩脸上的笑容却变得古怪了起来。
“刘琮琤啊……嘿嘿嘿……其实,我们并没有抓住她。”
轰的一声,剑气如雪崩一般迸射开来,首当其冲的凌络轩身上衣裳即刻裂出几条大缝,殷红的鲜血当即渗了出来。
凌络轩皱着眉头,有些痛苦地咳了几声,而后感觉肩头一沉。
翻海屠龙已经搭了上来。
“别冲动啊你……”凌络轩苦笑道:“你想啊,我们没抓到刘琮琤,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她还是安全的啊对不对?哎呦你看你,我这一把老骨头了,怎么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王渊冷声道:“老狗!倘若琮琤不在你们手里,那你将我赚来此地,到底所求为何?!须知此时,我若要杀你,不费吹灰之力!”
“怎么说呢?你们江湖人啊,和我们这些文人,很是不同……最不一样的地方呢,就是……”
凌络轩呵呵一笑,右手自大袖之中伸出,露出了那支漆黑的铁管。
“你们不爱动脑子啊!”
巨响。
烟尘。
鲜血。
以及倒飞而出的人影。
王渊皱了皱眉,看着自己已然碎裂的左肩,又将目光转向了匍匐在不远处的地上,正不断呕血,挣扎着试图再次站起来的凌络轩。
翻海屠龙再次缓缓抬起,王渊轻声道:“原来是为了要我的命。为了不让楚狂人和吴道士察觉,他竟然舍得让你以身犯险。呵呵,琮琤的父亲便可以说是死在这种手段之下,你以为我们还会再上一次当么?”
凌络轩双眼通红,一言不发,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他的一生之中,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
鲜血渐渐模糊了他的双眼,他抬头看着凌络轩,口中发出了毫无意义的低吼声。
王渊举起了翻海屠龙,轻声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也罢,我就送你一程吧。”
凌络轩闭上了眼睛。
满场寂静。
剑尖儿缓缓地下落。
便在此时,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响了起来!
“不!你不要杀我爹!”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哭着穿过了人群,跑到了王渊身边,一把将其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