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和男生简直是两个物种,肌肉力量的差距太大了,周礼诺活动一下自己的左手,看着脆弱皮肤下细线一般的青色静脉,然后用力握一握拳,心里轻轻叹一口气,她感觉不到掌心里有任何力量存在——虽然妈妈总是说,女人的美貌就是武器——但她觉得美貌更像是一种在所有人穿着迷彩服于战场中匍匐前进时,用来吸引火力的盾。
曾经周礼诺也幻想过如果自己生下来是个男孩子,她所面对的人生一定和现在很不一样,说不定要轻松许多,至少可以拥有光天化日赤裸上身的权利,还能单手抬起一张桌子。
“好了,走吧。”梁枫拿着五十块的纸钞走过来,很满足地向周礼诺展开来说,“我们的午饭钱到手了,我请客。”
“李阿姨给的吗?难怪。”周礼诺站起来,拾起球服抖了抖递给他。
“一分劳动一分收获,应该的。”梁枫边穿上运动大背心边说,“李阿姨的房子卖了,说是遇上了一个很好的价钱,以后不住这边了,搬到河西的新房子去。”
他们俩人在往小区外走时,手机一前一后震动起来,都收到了来自柯鸩飞的短信。
“柯鸩飞的短信上说……”梁枫掏出来一看,读道,“别忘了新的游戏规则,不遵守的人考不上大学。”
“无聊。”周礼诺继续往前走。
“那我们要做吗?”梁枫把手机收起来。
她明知故问:“做什么?”
虽然周礼诺是很显然不配合的态度,但是梁枫的脑构造并不能接收到她拐弯抹角的拒绝,所以他很实诚地回答道:“情侣做的事情啊。”
周礼诺没有停下脚步,“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情侣都做什么……”他继续有问必答,“我还没想过要谈恋爱。”
“我看你应该是什么也没想。”周礼诺继续阴阳怪气,嘲讽他的感觉很痛快,因为这个人并不能明听白别人话里的话,所以也伤害不了他,那么她也不需要有负罪感。
梁枫认真地反驳道:“有想,我想好好打球,打进nba,挣很多钱,给爸爸买大房子和好车,让我们能过上好日子。”
他们走到一片被挖开了地砖的泥泞地前,周礼诺站在原地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一条整洁的路,梁枫看着她脚上的那双白鞋,和她纤细的脚踝,被眼前乌糟糟的地面给衬托得犹如两道白光,再看一看周边灰扑扑的灌木丛和远方正在轰鸣的施工工地,她就好像是迷了路的白鹤。
白鹤应该很轻吧?梁枫这么想着,伸手去把她打横抱了起来,然后踩着人字拖鞋大步跨过了地上的污泥。
从裕琛家离开后,周礼诺和梁枫一直沉默并行,她走在前面,梁枫跟在后面,出了单元门后,周礼诺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意在等他提出接下来去哪儿的建议,结果梁枫也站在原地不言不语,她于是皱起眉,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因为不知道要去哪里,所以周礼诺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她一直在等着梁枫开口说话,但是他没有,她于是自顾自生起闷气来,从来没有异性对她如此不闻不问,哪怕是同性也没有。
每一个接近她的人,或是存在于她身边活动的人,总是翻涌着激烈的情绪,或是喜欢或是厌恶,喜欢她的人殷勤谄媚,厌恶她的人恨不得对她铲草除根,周礼诺习惯了,她自岿然不动,而梁枫却不一样,他就像一棵树,看云起云落,受日照雨淋,不悲不喜,哪怕有一日被雷劈成两半也没有一丝情绪。
对于一棵树来说,虽然周礼诺比一般人要漂亮,但她也只是千百人之中又一个路过树的人。
周礼诺转念一想,既然梁枫没有提出要求,那就等于默认她的一切意愿,也不错,毕竟她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并不想和谁去争执方向盘的归属权,比起主意太多的乘客,她更乐意副驾驶座上坐着一条顺从的大狗。
“你没有想去的地方吧?”她回过身去看着他,却不是在提出疑问,而是做出总结,“那陪我去图书馆看书好了。”
梁枫点点头。
周礼诺继续往前走,“我不知道你学习怎么样,你是几班来的?”
“三班。”梁枫并不是故意闷不吭声,他只是没有什么话想说,倒是有问必答,“我跟何子萱是一个班。”
“想考什么学校?”周礼诺步伐轻盈,因为身后跟着的这个大高个男生没有制造任何让她不适的磁场,所以她说话有些漫不经心也不存在目的,“如果在你的弱项科目上有什么搞不懂的问题,你可以试试来问我,如果我懂,看我能不能教你。”
“谢谢你。”梁枫说,“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是弱项。”
周礼诺一愣,心想这人是在呛我吗?转过脸去看他一眼,这个人,一脸的真诚。
梁枫一脸无辜地直视着周礼诺,但并没能直愣愣地看到第二十九秒,他就被她端正得过于刺眼的美貌给晃得恍了一下神,于是他别过了脸去,左右滚动了一下眼珠子,才继续转过脸来与她对视。
即使他对她没有非分之想,但他也是一个十七岁的男生,会顺其自然地被美所吸引,周礼诺的外形在他所熟悉的同龄人之中,实在是过于完美了,像是太阳,不能直视太久,也像是一个泡泡,不能伸手碰触。
“你这个人,是不是脑子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周礼诺提出了疑问,但又立即自己做出了解答,“当你什么也不说的时候,就是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嗯。”梁枫毫不迟疑地回答道,“不对吗?”
周礼诺张了张嘴,想告诉他——这世上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心口不一的,其他百分之九的人说话前必然三思,还剩下百分之一的人是哑巴——但她最终还是没说,虽然他比她要大一岁,但她觉得他还是个孩子,她想,等他长大了以后,自然会学会斟酌着说话,或是彻底地沉默。
她在上小学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比身边的孩子更早熟,她认为,人最不该的就是急着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