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尖塔

予你半生 琉玄 3944 字 2024-04-23

周礼诺于是暂时休战,却依旧紧迫地瞪着裕琛,四目相对又相对无言的两个人之间,飘散着的是柯鸩飞唱得变了调的歌词——“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如果你想飞,伤痛我背……”——这诡异可笑的气氛叫裕琛绷起来的面孔忍不住垮下来,“噗嗤”一声笑了。

他这一笑,又惹得周礼诺涨红了脸,她只觉得他没有拿她当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所以姿态才会如此松懈。

“你确实不知道她妈妈的控制欲有多强,直到去年,诺诺穿什么颜色的袜子,她都还要管呢。”易学佳张了张胳膊肘把裕琛给顶开,给周礼诺的杯子里倒矿泉水,同时难得地转动起脑筋来,犹豫地对她建议,“其实你为什么不瞒着她呢?”

周礼诺的目光一旦落在易学佳的脸上便立刻化成一汪清泉,她喝一口水,温顺地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觉得啊,你表面可以顺着她,毕竟现在你还是个高中生,也不能从家里搬出去,你就继续该干嘛干吗,她管你吃喝拉撒又不能管到你心里的打算——”易学佳搓了搓双手,有些昂奋地滔滔不绝,“你可以第一志愿填电影学院,第二志愿填你想上的那一所大学,反正你都会考上的,到时候去自己喜欢的报道,不管你是要考到北京还是上海,那都是天高皇帝远,生米煮成熟饭,鞭长莫及有没有?”她一手举起来,在空中抓了把空气后握成拳头,“你妈就算坐飞机赶过来,一切,也来不及了。”说罢,她沉着声音发出“呵呵呵”的奸计得逞般笑声。

“易学佳,真难得见你发表这么有可行性的建议。”裕琛大惊小怪地鼓掌,“女大十八变,成长了。”

易学佳于是双手又是抱拳又是飞吻地做出感谢状。

“你是说……”周礼诺仿佛听了天方夜谭般瞪大了眼睛问她,“叫我边准备艺考边继续备考中央财经大学?这可能吗?”

听到了学校名称的裕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苦笑道:“原来你已经决定好了,却舍不得让我知道。”

易学佳一脸不容置疑地对周礼诺大声说:“是你的话就肯定办得到啊!”

她对周礼诺的盲目崇拜和信任,已经到了她指着前面一个火坑说是泳池,她就立刻跳进去在火海里畅游的程度,她甚至认为,也许五十年后,周礼诺想要上天摘星星也不是办不到。

很奇妙的,周礼诺比起自己,更偏信易学佳,因为她和谨慎小心的自己不一样,易学佳身上涌动着野兽般的直觉和磅礴如海的生命力,那像是一种原始的迷信力量,似乎只要她拼尽全力往前冲,就可以摆脱地心引力,飞过前面的火海。

上小学的时候,周礼诺在校运会上参加跳高比赛,侥幸地一次次翻过不断升高的横杆,直到那根横杆远远高过了她的头顶,也是因为易学佳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对她说“你一定可以啊!”,她才闭着眼去挑战,结果翻过了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打破的记录,躺在软垫上听着周遭掌声时,她看一眼正朝自己飞扑而来的易学佳,只觉得是她借了魔法给自己。

只要她说她办得到,原本踌躇不前的她就觉得自己大可以放手一搏。

“嗯。”周礼诺对易学佳点点头,露出赞许的笑容。

“好,既然问题解决了,今晚上你就别操心了,痛快玩个通宵吧。”易学佳又按掉了一个家里来电,爽朗地笑出八颗牙齿,“我们吃了早饭再回家。”

可惜周礼诺并没能放松太久,她就听见了自己熟悉的尖叫声从走廊爆发,穿过隔音的墙,好像上千根磨得锋利的木刺般唰啦啦地扎进她的太阳穴里——“把我女儿交出来,信不信我报警,什么公众场合?你们这就一贼窝!淫窝!聚众吸毒的犯罪场所!”——周曙光竟找过来了。

到夜里八点时,周礼诺还没有回家,易学佳于是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果然周曙光正在她家里坐着,她质问林碧光,是不是易学佳把周礼诺给藏起来了——

“诺诺是不是跟你一块儿呢?”林碧光在电话里问,“赶紧回来,她妈妈要急死了。”

——“没有在一起啊。”易学佳撒了谎,“妈妈,我跟何子萱还有梁枫、柯鸩飞他们在一起唱歌,提前帮裕琛庆祝生日,明天早上回去哦。”

“唱歌?诺诺没跟你一起?那你把地址告诉我。”林碧光不信。

“她真的长本事了她,这翅膀硬了,敢离家出走了都!让我来说——”话筒里传来周曙光由远及近的尖叫。

“别担心我就是了。”易学佳赶紧挂了电话。

她转过身对周礼诺说:“你妈妈在我家。”

“我听见了。”周礼诺痛苦地皱起眉头,周曙光的高分贝尖叫对她来说有穿脑的杀伤力。

“不理她。”柯鸩飞坐在点歌台前,转过身来道,“诺诺,你唱一首?”

周礼诺垂着头一语不发,何子萱把柯鸩飞挤开说:“她没那个心情,我唱。”

“你都唱了一百首了。”柯鸩飞于是用身体挤回去,“包场啊你?这又不是你的演唱会,老子也要唱。”

周礼诺和她妈妈吵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一次都是以她向妈妈低头为结束,但这一次,她不愿意退让。易学佳也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解决办法来,众人聚到一起,在外闲逛到晚上,“该回家了吧?”这问题,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提出来。

“我不想回去。”好在周礼诺率先开口了,“你们回去吧。”说这话时,她伸手拉住了易学佳的手腕,显然这个“你们”不包括她。

“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柯鸩飞最先表态,“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想在外边耗多少天我都陪你耗。”说完,他看了一眼何子萱。

面对柯鸩飞对周礼诺的殷勤,何子萱不屑地翻个白眼,看了看指甲说:“那你哪天要请我做美甲。”

梁枫挠挠头说:“我给爸爸打个电话,反正他今晚上可能也是睡医院里,我应该没问题。”

裕琛没有表态,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也没有离开。

众人饭后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六个人无论怎么三三两两地聚散行走,也还是把并不宽阔的街道给占满了,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行人都禁不住多看了他们几眼,易学佳很有一种行军般气势汹汹的激昂感觉,偶尔遇见几个眼神不善的青年,也碍于易学佳他们人多势众不敢靠近,她握紧周礼诺的手安抚她:“你别着急,我们在一起,想一想,总会有办法的。”

易学佳长这么大,还没遇见过靠“人多力量大”不能解决的问题,她的世界非常简单,跑不进八百米的及格线就每天放课后多跑几圈,想要提高年纪排名就熬夜多刷题,想要的成套漫画书太贵了也可以和店主打个招呼先留一套然后自己慢慢存钱。实在遇见了难题,聪明的裕琛可以给大家补习;梁枫那么壮可以一个打十个;找零花钱多到花不完的柯鸩飞借个几百块钱应该不成问题;至于何子萱嘛她朋友多总也算是个优点;而周礼诺更是个神仙般的存在,对她来说,几乎没有选择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