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流连

予你半生 琉玄 4111 字 2024-04-23

因为皮肤白的缘故,周礼诺一旦有情绪波动,是完全藏不住的,她此时此刻的脸就因为羞耻而涨得通红,“关你什么事?”她快步朝前走,只希望裕琛不要发现她此时的恼羞成怒。

“和我确实有一些关系。”裕琛踱步到她跟前,拦着她的去路,“我想参考一下,方便告诉我你将来要去的是哪座城市吗?”

日晒正烈,裕琛浓密的睫毛被光渲染成金色,裹着原本色素就浅的虹膜,使得他的眉眼模糊成一片麦穗,叫周礼诺直觉得晃眼,便躲开他的视线。

她说:“阿布贾。”

“尼日利亚。”他笑出声,“去当白求恩吗?”

“不是大明星,让你失望了。”周礼诺绕过他的阻拦,朝社区大门走去。

刚要走出社区,周礼诺见到了一个眼熟的人,她奇怪地打招呼:“许老师?”

“哎?诺诺。”对方也一惊,“你在呢?”

许纯平并不是真正教书育人的老师,他四十岁出头,在盛夏也穿一袭出家人般的长衫,是本地画家协会的主席,擅长山水国画,小有名气,一幅画能卖几十到上百万。

周礼诺疑惑地问:“我不知道你今天要过来,我正和朋友准备出去走走。”

平时周礼诺管许纯平叫“许老师”,因为自四、五年前开始,他就被周曙光请来教她学习绘画。

许纯平有些窘迫地提起来手中的一个塑料袋说:“我知道,你妈妈在电话里说了,她说你不在家,这会儿她可能空调吹的,感觉有些发烧,让我送药过来。”

周礼诺先是皱起眉头,继而露出客气的笑容,“妈妈真会麻烦人,叫我买不就好了,许老师还要大老远地跑过来。”她边伸手去接过塑料袋,先说“那我拿上去吧。”后又说,“许老师要上来坐一下吗?我爸爸也好久没见到你了。”

“任先生这个点儿还没去上班哪?”许纯平于是说,“你替我把药带给你妈妈就行了,我就不上去了,这不是开车去办事儿正好顺路就给跑一趟嘛,不麻烦的,你上去吧。”

许纯平离去后,裕琛对周礼诺明知故问道:“叔叔在家?”

“你看见了,我妈妈病了,今天不陪你玩儿了。”周礼诺没搭理他,转身往家走,却见裕琛慢悠悠地跟了上去,她莫名其妙地瞪大了眼睛。

“阿姨病了,我得慰问一下。”裕琛笑眯眯地说,“叔叔又不在家,万一要个人背她去医院呢?”

“随便你。”周礼诺没好气地说。

“你说我戴着面具,你和我也是半斤八两吧。”裕琛与周礼诺保持着半米的距离,跟在她身后漫不经心地自言自语,“难道你喜欢与人相处?我至少看起来好相处吧,你呢,远远看着,一团团的冷气往外冒,假装有点儿热气都装不好。”

闷不做声的周礼诺盯着地面走路,不一会儿便注意到自己一直被裕琛拉长的影子笼罩着,也不知道他是否故意在为她遮阳,使她在烈日下行走也感到一丝丝凉意,不过那凉意也可能是来自于她内心深处对裕琛这个人的介意。

“呵……”裕琛叹一口气,却是怜惜的口吻,“周礼诺,你是心里生着冰锥的人。”

等柯鸩飞和何子萱,易学佳和梁枫都离去了之后,周礼诺和裕琛还站在小区里的梧桐树下没有动身,对于接下来的行程安排,他没有出声,周礼诺也不开口,空气里是莫名弥漫的火药气味,俩人像是高手过招般对峙着,形成了谁先出招谁便暴露破绽的僵局。

周礼诺不会让自己处于下风——“退一步就会退一万步”——周曙光经常对她重复这句话。

读小学的时候,曾经有一次与外国交换学生的交流机会,原本因为周礼诺的英语很好所以是名单上的首选,而教务主任为了安排一个亲戚的孩子参与进来,便找她谈话,理由是“你的英语已经这么好了,是不是可以让不好的学生得到一次锻炼的机会呢?”

课本上说过,谦让是美德,周礼诺于是点头了。

回到家之后,她以为妈妈会夸奖自己,然而周曙光得知了这件事儿的反应是歇斯底里的,“本来就是你的,凭什么让给别人?你知不知道,退一步就会退一万步,你让给别人一口水,他们就会吸干你的血。”她用力拽着周礼诺身上的裙子,尖叫着责骂她,“既然你有这一条裙子穿了,那是不是第二条第三条裙子就可以让给别人?你就永远都穿这一条裙子好了!”

从此以后,周礼诺在任何时刻和环境中都不会让步,她不会让自己从宽阔平坦的土地退让到逼仄险峻的悬崖,至少在周曙光还监视着她时,她要表现出积极的竞争欲。

一丝风也没有,每一片树叶都静悄悄的,周礼诺等不到裕琛率先开口,索性转过身去在石凳子上坐下,裕琛于是也在她对面落座。

裕琛并不是要故意与周礼诺作对,他此刻的内心非常宁静,没有什么急于要施行的想法,他的手指在石头材质的桌面上轻轻的敲击着,双眼静静地凝望着周礼诺。

他的眼神让她联想到自己在家里的一举一动都会招来的挑剔目光,于是恼怒地皱起了眉头,整个身子轻轻地颤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侧过身去,因为她觉得自己一旦表现出躲避的姿态,就是输了。

“又来了。”裕琛打破了沉默,他用手指捋了捋自己的眉间,“你又在皱眉头。”

“碍眼吗?”周礼诺的眉头并没有舒展,“如果你不盯着我看,你也不会发现。”

裕琛微笑着以手掌托住下巴,悠哉地说:“你很讨厌我?”

“你误会了。”周礼诺的眉头终于不再拧着,她回以一个礼貌的皮笑肉不笑说,“除了易学佳,我没有喜欢的人。”

她这话说得绕了几个弯,知道她不喜欢自己,裕琛却笑意更深,比起在她心里没有一丝存在感,也惹不起她任何情绪波澜的人,他对自己现在的定位还算满意。

“又来了。”周礼诺用手指比在自己嘴角,报复心重地回击他,“你又在奸笑。”

“奸笑?”裕琛一愣,原本只是抿嘴微笑的他突然像是被石子击中的湖面般,荡漾而放肆地咧嘴笑起来,“第一次听人形容我是奸笑。”

周礼诺冷着脸说:“不是吗?你就是个狡诈、狡猾的人,戴着面具的人。”

“我当然不会像易学佳那么可爱,人见人爱。”裕琛委屈地说,“但也不至于是个坏人——哦——”他突然想起来易学佳也评价过自己“假假的”,于是收敛了笑容,眼神里有些淡淡的悲伤一闪即逝,“你们到底是好朋友,看人还是挺准的。”

裕琛站起来,双手插在亚麻布的米色裤子兜里,垂下眼帘对周礼诺说:“就算想坐着,也换一个凉快点儿的地方吧?一起走走。”

不等裕琛指示方向,周礼诺站起来自顾自就往前走,他于是抢上一步,拦在她眼前,迎上她不耐烦的视线,他从口袋里伸出一只握成拳的手,抬一抬下巴,示意她伸出手来。

他见警觉的周礼诺不动弹,笑道:“怕什么,疑神疑鬼的,不是奇怪的东西。”

周礼诺迟疑了半晌最后还是因为不想被他看轻而伸出手,结果被放了三颗巧克力夹心糖果在手心里。

他说:“先拿着,怕你晕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