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步一步走回到床前,一发狠将盖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全掀开,一件白色的长大褂赫然就在被子底下的靠墙边。目光流转又回到他脸上,清幽而问:“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一个卧床已久的植物人,就算从不下床,也不可能不给他准备鞋。”而他因为时间有限,以及怕鞋脱下引起我的怀疑,故而穿着鞋就藏进了被窝内假装沉睡老人。
终于,紧闭的那双眼缓缓睁开,星眸若璨,深幽不见底。一个人可以改变容貌、身材,却改变不了眼神,这也是为何当初阿汗要半耷拉着眼,始终不正视人的原因。
只见他移开脸上的呼吸器坐起身,骨骼声响传来,原本萎缩的老人身形立即变长,就连手臂都比原先长出了好几公分。当一切静止后,他才微抬眼皮向我看来,他似乎无意揭去脸上的易容,就顶着这么一张脸与我对峙,眸中寒光簌簌,让我有些心颤。
等了好一会,不见他开口,我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躲着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理由,上一回因为我的背叛,他毫不留情将我驱逐,这次又是单单针对我,必然是有什么原因在内,可我想破脑子也没想出自己哪里做错了。
一声轻哼从他嘴里溢出,下一秒他突然起身下地,径自朝门边走。我大吃一惊,冲上前去拉住他胳膊,“你不要走!”他回眸过来,视线落在我手上,其中的寒凉犹如尖针般刺入我皮肤,没看到他怎么动,就感觉手腕处一疼,手已脱开,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想也没想趋步紧跟,见他出得门后就转走外婆病房门前,似乎意要推门而入,却在门把转开的同时,凉凉抛了一句话来:“如果想救活你外婆的话,就呆在门外不要进来,否则后果自负。”
浑身一颤,震在当场,惊意一点一点漫进眼中,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背后。
他的声音怎么会变得那么苍老与嘶哑?就好像割裂了喉带一般,是为了配合他现在易容成老人的伪装故意的吗?可心中那隐隐的不安又是为何?
基于他留的警告,我没敢进门,心道反正我守在门外,他也不可能从眼皮子底下翻出去。暗暗琢磨等他出来了一定要将事情前龙后脉问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等了半小时之久都不见门开,心底升起焦躁。
突然想到什么,我大惊失色地去推门!
我不相信这世界有什么奇迹,要有奇迹不会等到今天,过去的十四年,任何一天都可能发生了。外婆不是说沉睡昏迷不醒这种,她是等同于一个半死人一样躺了十四年,自然苏醒的几率可以说是零。
如果不是自然苏醒,那必然就是人为!
男、两个月、昨天结束短期义务劳动合同,这三个信息分开来看完全没有问题,但放在一起就令人深思了。周通说某人在十一月份外出,一月归,那就该是在两个月前回来,可两月前他没回来,外婆却在两月前出现好的预兆,这其中的巧合也真他妈太巧了一点。
不是我要把任何事都往他身上联想,而是可能有能力救外婆且会救的人,除了他盛世尧,我想不出第二个人。虽然他从未在我跟前表现过玄术之类,但光光能在二十年前为周通三人续命这事,就代表他对此有研究,加上三月前所施展的引魂术,以及之前他能一次次识破且化解黄大仙的秘术,这些都证明他深谙此道。
盛世尧,你从未离开过,却为何不与我相见?
外婆的情况正如梅姨所说,神志不清、不能说话、认不得人,她睁开的眼中眼球是浑浊的,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没有正常人的新陈代谢。等于说她相比之前的怪症,只是多了呼吸、脉搏以及睁眼,身体的机能却仍保持原状。
我知道医学中有一种“假死”状态,那么外婆现在这种就属于“假活”,或者说是还没完全活过来。以此来推断,某人对外婆的施救还没完成,只是碍于我的突然回归而暂时终止。
于是我守在疗养院六天,连除夕都没回去,与梅姨在外婆病房一起过的。从一开始的寸步不离外婆病房,到后来隐在暗处,但始终都没等来“可疑人物”。后又想,他之前能是“义工”,之后就也能是任何一个人。所以但凡靠近外婆病房门口的人,我都一一排查,就连隔壁房间护工都没放过。
但结果依然是徒劳。
到第七天时,我放弃了,垂头丧气地跟院长打了招呼,让她安排人照料下外婆,就心灰意冷地走出了疗养院大门。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初春的阳光很柔,像慈祥的手在抚揉。如此阳光静好,我的心头却如遮了一层阴霾。
没有坐车,徒步而行,走过两个路口,在第三个交叉路口前,我停住。往左是去市中心,往右是人生的选择就是这样,走在交叉入口,向左又向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