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陌路

“姑娘,车走了。”

我茫然地转头,看到工作人员迟疑的表情,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再回头去看,刚才车子停靠处已是空了,就是那边大门处,也没了车子的踪影。周通自然也跟着车离开了,只记得最后好像有人在耳旁重重叹息着说“覆水难收”。

是啊,泼出去的水,要如何收得回来。我以为找到了与某人唯一的联系,想要抓住最后的缰绳,可这联系对他来说,只是破铜烂铁,根本不屑一顾。

工作人员递了张纸巾过来,“擦擦眼泪吧,成都离得也不远,姑娘你可以去看他的,没必要哭成这样。”我抬手一抹,满手都是湿的,原来强忍住的泪,还是没忍住。从工作人员的眼中,我看到了同情,心想是不是该感谢这些晶莹的水滴,让他们不再像防贼一样待我。

没有去接纸巾,我掉头走出了站台,再穿过候车的人群,走出了汽车站。茫然站在路口,我竟不知该何去何从,仿佛一下子所有的重心都消失了。

陌生的人,陌生的路,陌生的风景,曾经我从不畏惧,所以我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辗转,可此刻遥望着身边这些陌生时,脑中反反复复是那句:从今往后,你我陌路。陌路的意思是,桥归桥,路归路,再见都是陌生人。心中隐隐又开始痛起来,我不明白这痛究竟是为何,只领悟一件事:原来被驱逐的滋味,是如此的难受,满嘴的苦涩,眼睛干裂的疼。

我再一次回到了两个月前,身无分文,流落街头,之前的那些就好像是梦一场,如今梦醒了。若不是怀中还揣着那把影月,我真的会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虚妄的梦。

在傍晚时分,我走进了派出所,请求帮助。编了一个不算谎言的谎言,告诉民警自己遭了窃,手机、钱包与证件都被偷了,回不了家。云里县的民警很热心,在问清详细情况后,就安排着给我买了车票,并亲自带我去到车站,跟工作人员解释。买的是中转车票,需要到市级城市转坐火车,民警陪同我一起到了市级城市,与火车站的工作人员说明情况后,我就搭上了回家的火车。

看吧,一切如此简单,在那时我其实就该这么做,可阴差阳错地选择了滞留当地,遇见他靠在火车的车窗边,看着路旁的景色在倒退,心中已平静,再无波澜,仿佛那些失控的情绪都被抽离了,只剩下淡淡的离情。

人总要学会,如何欣赏生活中的风景,如何在旅途中停下来看看那个真实的自我,如何面对那个平凡的自己,又如何面对这个多元的世界,如何心有猛虎,同时又能让猛虎细嗅蔷薇。

我在心中默念:让上帝的归上帝,把凯撒的还给凯撒吧。

我犯了个极大的错误,就是估算错了盛世尧的性情。他是一个连掩饰下自己目的都不屑的人,他也是一个心机城府至深的人,他更是一个能剖析你所有动态与表情的人,这样一个捉摸不透又高深莫测的人,我如何会是他对手?

从一开始,他就把目标明确放在外婆那个紫金匣子上,甚至连理由都没有就强势霸占。而我却天真的以为,他占据匣子是为了要挟强留住我,这恰恰就是他的聪明之处,当人在最初认定对方所为的目的后,很难会在之后改变原来的想法。而且之后他表现得对那匣子也是可有可无,随意摆放一边,甚至可以还给我,但我想走就是没门,这让我更加坚定了观点。

这样的错误观念,直到那次石室里发现另外一个与外婆的紫金匣子酷似的匣子时,我才幡然醒悟。可以说盛世尧这个人对人对事都很淡漠,极少有东西能引起他的兴趣,但他在那石室中却表现得比往常更躁动,连触动机关都不顾,也要把那石板下的匣子拿出来。

盛世尧听完我的分析和质问,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只见敛去笑容,面无表情地垂眸盯视着我。我在他黝黑的深眸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狼狈、渺小,这两个词足以形容此刻的我。

不知对视了有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五分钟,可能只不过是片刻与瞬间,而我却觉得很长很长。因为我知道,他再开口时就意味着结束。

当病房内只剩下我一人时,我的耳旁久久回旋着盛世尧离开前的那句话,他说:“成晓,你太抬举自己了,我盛世尧想要一样东西,无需花那些心思,我会强取。既然你这么宝贝这个匣子,那么现在完璧归赵,从今往后,你我陌路。”

从今往后,你我陌路。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八个字,让我从外到内都揪心的疼。

外婆的紫金匣子,如今孤伶伶地躺在我脚边,我连弯腰去捡的勇气都没有。是我想错了吗?他并不是为了这个匣子接近我的?刚才他的表情,从讽刺到不屑,再到淡漠无一丝情绪,紫金匣子被他从怀中拿出后就手一松,直落落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等我反应过来时,只看到洞开的房门,而眼前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后。

他的话犹如一巴掌狠狠扇在了我脸上,将我振振有词的那些剖析与判断捏得粉碎。正如他所言,他若真想要我的匣子,何需用苦肉计?这个道理我在一开始就想通了,为何到后来又怀疑上了?

好痛!可又不知道是哪里痛,就是觉得痛袭入神经,贯穿了全身。我痛得弯下腰,在我弯腰那刻身体僵住了,因为我感觉到了怀中有个东西搁着,立即就想到那是影月。影月!我倏然睁大眼,下一秒我抄起地上的紫金匣子,人如箭一般冲出了病房。

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影月是他的,我要还给他。

后来想起我这时的举动,已是明白,我其实是在抓住任何一个能留住盛世尧的可能,影月是他与我仅剩的唯一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