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的自信,他从不曾欺瞒过自己分毫,就像当初在青沂国他所说的,至少他从不欺骗,利用便是利用,喜欢就是喜欢,未用半句谎言来粉饰过于残忍的事实。
齐倾墨你是这天下之局里的棋子,至少在我手中时,我会告诉你是你棋子,欲留欲弃都只是下棋之人的一念之间。
他曾用这样直白的话告诉齐倾墨,你是棋子,何奈他这个执棋之人终于对棋子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当日那场盛世瞩目的大婚,世人只说他草率鲁莽,齐倾墨只说他卑鄙利用,却没有人看到他一片真心。
“殷笑闻……”
“齐倾墨,不管你是谁,我殷笑闻终究还是娶了你的,哈哈哈……”
殷笑闻的笑声落寞而苍凉,并且嘎然而止,一如他出现在齐倾墨命运的轨迹一样突兀,死去时也这般唐突,似一抹最亮的流星闪耀过天际,转瞬即逝,而齐倾墨不得不承认,她不可能当做一切都未发生过,殷笑闻这个特立独行,霸道得几乎蛮横的男子,在她的生命里曾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
齐倾墨转头看向萧天离,他似乎对殷笑闻的话充耳未闻,眼里的空洞令人惊心,沉默着站起身来,捡起那柄萧遥的长枪,忽然自城头一跃而下,伴随着他压抑许久悲怆的嘶吼,投身于城楼之下依然难解难分的战场上,手握长枪的他,似杀神临世,卷起千堆血。
“萧天离!”齐倾墨奔向前两步扶在城墙上,极目所望,可以看到萧天离一头黑发散乱狂舞,手中长枪纵横开阖,无人敢近他身,那不知已浸染了多少人鲜血的长枪像是收割生命的魔物,疯狂的吞噬着鲜血。
“齐倾墨。”柳安之扶着身子虚弱的她,不知该如何劝慰。
此时此刻的萧天离脑中空无一物,只有无尽的杀意和恨意需要宣泄,那柄被他握在手中的长枪,他似乎都还能感受到萧遥的温度。那个自小保护着自己长大,看着自己一点一滴成长,嘴里说懒得管自己,可是从来不会放自己的皇叔萧遥啊,为何你要选择自我毁灭这条路?
萧天离为了所爱之人一忍再忍,并不仁慈的他选择珍惜这世间仅存的两个亲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的仁慈他的原谅换来这样凄惨的结局?
萧遥何错之有!父皇你对自己的手足兄弟何至于下如此毒手!
这些日子以来渐渐接近于隐形的萧天离尽数爆发出来,唤起了人们的记忆,想起了曾经三国中有一人,他风华绝代,潋滟天下,智慧不凡。他自最肮脏的皇宫中一步步走来,来到这三国的舞台上原本早早便可大放光彩,却因为难以决择拖延至今。
那个不再掩饰不再考虑他人的萧天离,绽放着最刺目的光芒,似被血与光环绕,溅落在他身边的鲜血汇成小溪,他长枪一扫,便是力压战场。
那是萧天离,从来都是天之骄子的萧天离。
若非为了齐倾墨,他的马蹄早已踏上了宣遥国的领土,取着宣遥攻下青沂。
那么,所有的一切,或许都不必发生。
萧天离就如遭雷击,连手中的长枪也握不住直坠落地,看着萧遥一手持枪,一手抓着埋在他胸口的长刀往前冲去,他每走一步,那长刀便穿过他的身体一分,直到殷笑闻的弯刀尽数穿过他的身体,只有刀柄留在外面,一路伴随的只有他像野兽一样的嘶吼声。
他的长枪贯穿殷笑闻的身体,鲜血直流,在他们二人身后淌落一道滚烫的血迹。
“不!”萧天离疯了似地朝他们奔跑过去,想拉住还在向前的萧遥,但他的指尖只碰触到萧遥一片飞起的衣角,他眼睁睁看着萧遥死死抱住殷笑闻一直往前冲跑,最后重重抵在筑起的城楼高墙之上,扬起万千尘土,哪怕萧天离目眦欲裂,悲吼震天,却依然无能为力。
好不容易赶到的齐倾墨等人,于是正好看到这一幕,萧遥最后的重击是将殷笑闻钉在了城墙里,而他身形笔直站立。
“萧遥!”齐倾墨甚至顾不得称呼他为萧遥将军或者平遥王爷,遥望着城墙上方那一尊如杀神一样的身影一声呼喊,声音却被掩了去,在这种地方,她的声音如同风中的飞絮,飘渺而无力,就像她做再多事也无法改变众人早已为自己写好的结局。
“萧将军!”墨七的声音破碎沙哑,眼泪瞬间盈出眼眶,灼痛双眼,手着长剑就要直奔城头。
似听见这一声呼喊,萧遥回头远望,那几抹身影与这沙场上的肃杀格格不入。他露出一丝笑容,目光又再远了一些,像是回首遥远他的故国家乡,那片他深受的土地临澜,穿过千山万水,他也能看见丰城里绕城河边浆洗衣服的小姑娘,还有城门口城豆腐的麻婆换了身新衣裳。
回首万里啊,那是故乡。
近在眼前的,算不算死亡的荣光?
他站成一尊雕塑的模样,姿态刚强。
凛冽的北风吹动他的衣角,却再也无法吹动他的笑容。齐倾墨一路不知跌了几跤,勉勉强强地在柳安之的半抱半扶下爬上城楼,面对着寂静的城楼顶上,却无言相对这个结局。
所有的人都静立着,一动不动,陪着萧遥成了雕塑,任风从他们之间吹过,没有人敢说一句话,因为任何一点声音都会提醒众人,眼前这一切,是事实。
墨七与萧遥之间仅有三步之遥,她却不敢上前,呆立地望着盔甲破损一身伤痕的萧遥,看风带起他的长发,却再也带不动慵懒肆意的风姿,那回着凝固的远望中,可有自己的身影?
“萧将军……”细弱的声音半点也不似墨七发出,那声音中的温柔和深情只可惜再也无法听到萧遥的回应。
齐倾墨脚下不稳,跌倒在柳安之怀中,自殷笑闻之后,她再一次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关心的人死在眼前,却毫无办法,汹涌的悲伤让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大脑中一片空白,为什么?为什么她做了那么多事,却依然无法改变任何?为什么死去的人是顾藏锋,是萧遥,甚至是殷笑闻,而不是自己?
朦胧中她抬眼望向萧天离,萧天离直直地跪在距萧遥十步之遥的地方,满目呆滞,没有丝毫其它的表情,只是傻傻地,直直地望着萧遥。
“小离,于你而言,现在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你母妃的事,以后再说。”
“小离啊,这枪可沉得紧,你抱不动没关系,反正我也不会帮你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