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一身藏蓝色长袍的男子,如一只雄鹰一样展开双臂毫无畏惧地跳了下来,有如神衹降临,带着这世间最无法抵挡的美好。
似乎都能看清他那双修长如玉的手温柔错过了紧随他而下的雪花,墨般的长发在肆意飞洒的白雪里往后飞去,便露出那张风华冠世的容颜来,那样好看的一张脸啊,总是坏笑着的嘴唇紧握成一条线,目光里写满了着急与害怕,所以他不顾一切的飞身向下。
然后,然后啊,他先去抱住了与自己平行在左侧的青微。
齐倾墨微微偏头,便看见他温柔地将青微捞起,两人的头发在风雪里交缠在一起,难解难分。而自己却是一个孤寂的灵魂,游离在旁边,以为已经进入了他的世界,才惊觉,原来从一开始,他们便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将青微背在背上,然后继续向下,一手拉住了齐倾墨,用极稳的力度,就像是他极有自信一定能抓住齐倾墨的手,另一手挂在一棵不算粗壮的梅花树上。
“别怕。”他说,说给谁听的呢?
齐倾墨坠在下方,安静异常,似乎刚才被推落绝壁的人不是她,只是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萧天离抓住自己的那只手,锥心刺骨的痛骤然袭来。一个荒谬可笑的念头出现在她脑海里:为什么是青微?为什么不是自己?
为什么,他一开始救的是青微呢?
这几乎是一个愚蠢的问题,但是齐倾墨这个聪明人,在一时之间却怎么也不肯承认那个诚实的答案。她只是在心底一遍遍地问着自己:为什么,是青微?
“咯吱”!那并不粗壮的梅花树发出一声无辜的脆响,似乎在抗议着三人对它的粗暴相待。
“这梅枝太细,承不住三人!”青微不愧是从细雨阁出来的,这等冷静的头脑,连齐倾墨都要佩服。
齐倾墨突然失笑:“这梅花开得甚好,别折了。”承不住三人,承住两人却是绰绰有余的。
“什么?”
未等萧天离反应过来,齐倾墨已经松开了萧天离的掌心,那个她平日里虽然骂着,但其实十分喜欢的温暖的掌心。
耳朵的寒风呼呼作响,偶有多余的梅枝伸出来划破了衣衫,越下越大的飞雪有些迷了人的眼睛。
齐倾墨其实希望这场大雪真的能迷了自己的眼睛,这样就不必看见萧天离紧紧抱着青微对她的怒吼,也不必看见青微脸上似乎有一丝得胜的微笑,更不必看见满目绯红的梅花在眼前快速倒去,形成了一片斑斓的花海,交织着白雪的雅致。
她迅速地从生长得杂乱的梅枝中穿过,不知一路往下坠去撞断了几棵梅花树,惊了几条正在孤芳自赏的寒梅,她只知道身上到处传来疼痛,那些被她撞断的梅花树用了比较直接的方式,在齐倾墨的身上留下了些纪念品,勾起了几片布条晃悠在枝头上,炫耀着梅花的傲骨,而齐倾墨痛得无法呼救。
有些悲哀的,她竟然觉得十分的凄凉难过。
青壁上的红梅依然娇艳着,甚至比刚才更为艳丽,沾了血的花瓣带着某种诡异的色彩,像是张着血盆大口等着活人鲜血灌饮的食人花,冷漠又矜持地看着绝壁上方那些人们刀剑相向,血染白雪。
这样大的一场伏杀,应该是郑威最后的底牌,他不可能不来。对于复仇者的心理,没有人比齐倾墨更明白了,总要看到最为痛恨的仇人死在自己眼前才放心,才算还愿。
所以齐倾墨的目光在四处寻找,郑威一定是躲在某处冷眼看着这群人的混战,寻到机会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你在找我吗?”冰寒的气息从齐倾墨颈后传来,悚得她脖子上的寒毛都微微竖了起来,一把暗哑无光的匕首抵在齐倾墨的脖子上,郑威在等的机会,原来是这里。
“住手!”萧天离大喝一声,场中早就被他们清理得七七八八的刺客像是得了解救一般,两三个人围在了郑威身边。
“三殿下果然重情重义。”郑威此刻看去有些落魄,想来这十几天的逃亡日子让他这位天之骄子吃了不少苦头,脸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窝也深陷了下去。
“对一个女人下手,郑公子果然是个男人。”萧天离有意拿当日朝堂上的那番辱骂来刺激他,只希望郑威能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给颜回和泠之继他们救出齐倾墨的时间。
“自然比不得三殿下怀拥双美的。”郑威的声音一直很低沉,但是谁都听得出来他语气中的愤怒,仇恨,怨毒还有对复仇的渴望。
萧天离看了看已经退到自己身边的青微,她正一脸紧张地望着齐倾墨颈间那把匕首,那样哑然无光的匕首,最好取人性命的。
“你想要什么?”萧天离阴沉着脸色,郑威还没有动手,那一切就应该有谈判的余地。
但郑威的话,却令人觉得荒谬:“我要你自尽!”
很明显,郑威知道自己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但是也很显然他杀不了萧天离,所以提出来的要求如此的荒诞可笑。
“呵……”齐倾墨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郑威的匕首紧了一紧,他恨眼前这个女人,这个长相美艳但心地狠如毒蛇的女人,如果不是她和萧天离一步步紧逼,郑家怎么可能这么快跳出来。
“我在笑你愚钝。”齐倾墨虽被劫持着,但也未有太多畏惧,因为不是怕,郑威就会手软。既然这样,为何要让心满意足地看到自己软弱求饶的模样?
“我是愚钝,没能早些看穿你们的阴谋!”
至到郑家倒下的那一天,郑威才明白过来,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和太子在布局,从齐倾墨与萧天离的那场婚事开始,他们就在布局,青沂国的贺礼,萧天离的恩宠,舞姬,甚至那批丢失的军火他们都已经想好了后手怎么栽赃给萧天离。但是没想到,齐倾墨跟萧天离早就开始反这一局,一路拆招下来,才明白他们所做的一切,从头到尾不过是为了让皇帝点头,只要皇帝点了头,郑家自然而然地就玩完了。
准确来说,郑家不是败在萧天离手上,而是输给了皇帝。
不管多大的权势,多大的家族,多大的功勋,只要皇帝轻飘飘的一句话,顷刻间就可以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