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旭尧给苏梓瑜见礼,目光很快地扫向自家媳妇,看到正在给皇帝行礼的她嘴角的笑容,这才放心地回她一个微笑。
两人的小动作自然落在苏梓瑜的眼里,对于这对小夫妻的恩爱,她乐见其成,“谢过皇上,有他们夫妇陪着,臣妾觉得这年过得真不错。”
朱翊看到妻子笑得比平时真诚,就知道她是真的高兴,在与她并肩到用膳的偏殿时,悄然握住她的手,“朕只想你快乐。”
苏梓瑜回他一个微笑,并不答话。
跟在两人身后的叶旭尧却是凑近自家媳妇,“你与高家老夫人的事情我听说了。”
林珑瞟了眼丈夫淡定的神色,“这也怪我不好给了她空子去钻,其实那会儿我早一步走就好了……”
她的玉肤坊大笔的进项都来自一群贵夫人,所以,她自己交往认识的人也很多,不可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婆母的身后,必须面面俱到地与众人打招呼促进交情,这样不但是为了玉肤坊的生意,也是她身为襄阳侯世子夫人的责任。
“这怎么能怪你?”叶旭尧有几分心疼地看着她,“娘子,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只是他在担心她,毕竟叶家在朝堂这么多年也有积下一些仇怨,就怕她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合会不适应,被人欺负了去。
“你把我当成了什么?”林珑嗔道,“难不成是瓷器做的不成?一碰就碎?夫君,你要对我即你娘子要有信心,我年纪不大,不代表就应付不来。”
叶旭尧看她不似为难的样子,这才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
到了偏殿,苏梓瑜与朱翊落坐,叶旭尧也不含糊,拉着妻子再度行了一礼这才扶着妻子落坐,自己坐到妻子的旁边。
“你倒是维护你的小妻子。”朱翊看到叶旭尧细心地给林珑净手,不由得取笑了一句。
“回皇上的话,她怀孕后,臣一直很担心,还是把她侍候好了才能安心。”叶旭尧答道。
在家的时候,他也渐渐习惯了亲自侍候林珑用膳和净身,林珑怀胎也颇为辛苦,他能多爱护一点她也能多安心一些。
“皇上,看看,这才是好夫婿的表现。”苏梓瑜笑着轻掐了一下林珑的俏脸蛋,“还是我闺女有福份。”
“梓瑜,你想说朕待你不好吗?”朱翊听到妻子赞扬另一个男人,心里颇不是滋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妻子再也没有用赞扬的目光看过他,他突然想到。
苏梓瑜横了一眼朱翊,“皇上日理万机,宫里宫外都要照料到,皇上要关心的事情太多了,臣妾可不敢奢求。”
朱翊一听她那话中有话的一番说辞,皱紧了眉头,正想要驳斥她几句,想到德妃,他感到心虚,遂转移了一个话题,“怎么不见皇儿他们?”
“今儿个是大年初一,他们有母妃的,我就让他们回去吃上一顿午膳,结果个个都不在。”苏梓瑜笑道。
“胡闹,他们过继到你膝下,自然要尊你为母,怎么能这样做?”朱翊不悦道,对那几个孩子都不禁升起一股怒火,他希望这些个孩子能弥补他对苏梓瑜的亏欠,让苏梓瑜快乐一些,哪里知道这些个儿子女儿没一个好东西。
林珑看到皇帝似乎要龙颜大怒,不禁暗暗撇了撇嘴,这不是亲生的孩子,再怎么样也不能当亲生的看,再说人家生母还活在世上的,自然心向生母,这是人之常情。
叶旭尧微眯眼,嫡庶有别,皇上想得太简单。
“这事是我允许的,你别怪他们。”苏梓瑜辩了一句。
朱翊仍旧怒火未消,“一群都是白眼狼,亏你待他们这么好。”
上菜的晋嬷嬷似打抱不平地道:“本来娘娘是要放他们回去见生母的,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就有人私下跑去与生母会合,好像我们娘娘做了坏人一般,老奴为娘娘不值……”
“晋嬷嬷。”苏梓瑜轻喝一声,警告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亲信。
“让她说。”朱翊与妻子抬杠道,“朕要听个清楚明白,说,是谁不听朕的旨令。”
晋嬷嬷跪下瞟了一眼苏梓瑜,似一副不敢说的样子。
“朕让你说,你看着皇后是什么意思?”朱翊发作道。
“好了,皇上,这是大年初一,就饶过他们这些小的吧。”苏梓瑜劝道,“既然你要知道,那我也不瞒你,是高凝珍所出的那两个孩子。他们想念高凝珍这生母无可厚非,臣妾纵然不喜高凝珍,也恨透了她,但一码归一码,我不想阻碍了他们母子亲情。”
朱翊听得脸上不禁有几分愧意,当场握住苏梓瑜的手,“梓瑜,难为你了,只不过高凝珍德行有亏,往后约束他们不要再去见这生母了。”
“皇上让我去做这恶人?”苏梓瑜把球踢回去给他,“本来他们到我膝下时就很勉强,臣妾再用高压的手段,他们会真的敬我为母吗?”
这样一番话问得朱翊一愣一愣的。
林珑忍不住说了一句,以期能点醒皇帝这榆木脑袋,“皇上,世人皆说后母难为,义母虽说不是后母,是嫡母,但到底不是亲生的,做得过于严厉,他们更难接受。”
所以这恶人只能是皇帝自己来当,还要树立苏梓瑜慈母的形象,这样才能收复人心。
朱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要求并没有完全为苏梓瑜着想,遂也不计较林珑此时说话不客气,看着妻子道:“梓瑜,朕明白你为难了,往后,这恶人由朕来当,朕要他们都真真正正地敬你这个嫡母。”
苏梓瑜微微一笑,挟了一块皇帝爱吃的菜到他碗里,“臣妾明白皇上的用心良苦,臣妾等着。”
“梓瑜。”朱翊充满深情地唤了她一声。
苏梓瑜却是笑了笑,眼里却是一片寒意。
偷偷摸摸与孩子见面的高凝珍似摸不够般地来回抚摸两个孩子的脸蛋,“离开母妃这么久,可有想母妃?”
“怎么不想?”永安公主揽住高凝珍的脖子,“母妃,我天天晚上都想你。”说这话时,眼里还含着一泡泪。
“母妃,我也是。”皇七子也抱紧母亲。
“我的儿,娘都快要想死你们了。”高凝珍感动地在两个孩子脸上吻来吻去,“你们且忍忍,娘一定会想法子接你们回来的……”
“母妃!”两个孩子带着哭声更为抱紧生母。
高凝珍自也哭了出来,好一会儿,才抽出帕子抹去两个孩子脸上的泪水,再按了按自己的眼角,“你们要记住,在皇后那儿要互相依赖,千万别闹脾气生对方的气,母妃不在你们的身边,你们要照顾好自己。还有,不要轻易相信那女人的话,她是坏人。”
“嗯。”永安公主郑重地点点头,“母妃,我们只听您的话。”
皇七子的脸上略有犹豫,“其实母后……不,那女人对我们也挺好的……”
高凝珍脸上神色一变,苏梓瑜这么快就夺去了她儿子的心了?这才多久,她苏梓瑜怎么可以这样堂而皇之地抢去她的孩子?
林珑闻言,神色严厉地看向高老太太,说这样一番话是要让人人误会吗?误会襄阳侯府在苏皇后和高贵妃之间摇摆不定?毕竟她除了是义安郡主之余,更是叶家的儿媳妇。
高老太太感觉到林珑的目光,朝她挑了挑眉,姜还是老的辣,苏叶两家如果互相猜疑,对于现在风雨飘摇的高家来说有利无害。
苏梓瑜看着这高老太太的表演,只觉得可笑至极,她知道林珑是怎样一个人,这样故弄悬虚的离间伎俩,在她这儿是行不通的。遂在看到自家母亲苏老太太的目光看过来时,她暗地里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母亲不用在意高老太太的表现。
苏老太太这才收回目光,他们苏家也是公卿世家,女儿贵为皇后,本是光耀门楣的事情,但所诞皇嗣一再被害早早夭折,这让苏家的头上一直都蒙着一屋灰灰的光环。如今女儿再度怀上龙种,苏家再度成为京城注目的方向,他们不可能再退让,无论如何要尽一切能力保护苏家所出的这个皇嗣。
因而对于与苏家亲近的人,自然给了更多的关注,本来襄阳侯府的靠拢对于苏家来说是好事,但若是包藏祸心,那又另当别论了。
这也就是她此刻真实的想法,不过女儿让她不用多疑,她就姑且在一旁再看看,绝对不能重蹈以前的覆辙。
太后却是把殿里众人的表情看在眼里,“义安郡主率真的个性,哀家同样也很喜欢,皇后,你收了个好义女,论起来,郡主也是哀家的孙女。”
苏梓瑜看了眼婆母,脸上也漾起一抹微笑,“太后夸奖臣妾这义女,臣妾也与有荣焉,这前朝后宫一派和谐,也是本宫乐见之事,高老夫人眼光不错,可惜已经太迟了,义安郡主已是本宫的义女,成不了老夫人的义孙女。”
高老太太嘴角的笑容因苏梓瑜这几句话而微微有异,好一个苏皇后,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她所使的小计谋她早已识穿,难怪女儿私下告诉她,苏梓瑜不再是当年的苏梓瑜。
一个已学会沉淀自己情绪的苏梓瑜确实不能小觑,她想得还是过于简单。
“娘娘说得是,臣妇哪会不自量力地想成为义安郡主的义祖母呢?”她也当仁不让地回应,好歹她的老丈夫也是元老级的大臣,女儿又是仅次于皇后的贵妃,她并不怕苏梓瑜这个皇后。
殿里的贵妇们都是人精,这汹涌暗流的局面一下子就能感受得到,虽不敢再开口八卦,但是个个都竖起耳朵听个清楚,一个搞不好可要事关家庭前途命运的。
林珑没经历过这样的阵仗,不过在当了几个月叶家的儿媳妇之后,她也不再是半年多前那个林珑,至少她明白自己的身份代表着什么,肩上有怎样的担子。
没有退缩,她反而微微一笑地上前道:“义母,高老夫人拉着我非要问我给太后娘娘做的肤膏能不能也给她做一份?这做肤膏啊也得看个人的皮肤,所以儿臣就说啊,这适合太后娘娘用的并不适合老夫人的皮肤,所以并不能给她做款一模一样的,太后娘娘所用的肤膏可是独一份的。”不顾身边高老太太渐收的笑容,她径自转头笑得更灿烂地看着这眼里一片寒意的高老太太,“众所周知,我这刚成婚就怀上了孩子,我婆母与夫君又特别疼爱我,不让我再操劳这个,所以我只好忍痛拒绝为高老夫人单独制作肤膏,老夫人还请见谅!”
说完后,她礼貌而歉意地笑了笑,似乎之前高老太太拉扯她就是求她制作肤膏一样,这让高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变得十分的牵强。
叶钟氏满意地看了眼儿媳妇,这回答很妙,不管是不是真的,但听来很有说服力,玉肤坊打响的名头确就是量身定制的肤膏,这是京城贵妇人人皆知的。借这个事也暗中告知高家众人,叶家是不会改变原有的立场,不可能会因为几句话而倒向高家。
“让高老夫人失望了,我这儿媳妇现在可不能操劳,要以安胎为重。”她笑得客气,但眼里并无半分笑意。
高老夫人脸上的牵强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下去,她会向林珑讨那几瓶肤膏吗?就算她当初对于孙子孝敬给她的那几瓶肤膏大为赞赏,那也只是当初啊,林珑嫁进叶家与苏梓瑜走近后,她对这个女孩就再无半点欣赏之意,还怪过孙子当初就不该为这个女孩在宫里铺路,这是为他人作了嫁衣。
也就是那次,她才发现孙子喜欢上有夫之妇,为此她严厉地责备过孙子,不让他再接触林珑,他们高家丢不起这个人。
如今这女孩倒也反应灵敏,借了这个借口来划清界限,表明叶家无意于她高家,真是小瞧她了,小小年纪,倒也让她阴沟里翻了船。“老身决无为难义安郡主的意思,再说老身是臣,太后娘娘是君,哪敢与娘娘日月争辉?”
叶钟氏见目的达到,朝林珑看了一眼,林珑也会意地走到自己应站的位置。虽然她是叶钟氏的儿媳妇,但她有郡主的封号,自然是站在了皇室宗亲那一列,与静王妃交换了一个目光,然后安安静静地站到自己应站的位置上。
高老太太见状,也没有再滋事,径自到了外命妇那一列。
这一段插曲并没有影响到朝拜的进行,太后威严,皇后庄重,内外命妇都跪下行叩拜之礼。
林珑随着众人行动而行动,这是她第一次参与这样的事情,心情不禁有几分澎湃,真有几分扬眉吐气的感觉。
朝拜之后,林珑被苏梓瑜叫了过去,“义母,您叫我?”
“坐下吧,跪拜了这么久也该累着了。”苏梓瑜道,“你这身孕也怀了将近四个月,胎是稳了,可也不能马虎。”
林珑敛裙坐在宫娥搬来的圆椅内,确实靠在椅子里要舒服得多,“倒也不特别辛苦,还好。”
苏梓瑜微一倾身摸了摸她的小腹,“再过个把月,里头的小家伙就会动了,到时候,你就要辛苦了。”她是过来人,自然知晓怀孕的艰难。
“义母也是,这怀孕更是操劳不得。”林珑自然也是关心苏梓瑜的,毕竟苏梓瑜年纪不轻了,这怀胎肯定要比她辛苦,“那个高老太太……”这事她觉得必须要与苏梓瑜解释清楚才好,哪怕她们真的亲密如母女,也不能彼此有了隔阂,要维护一段关系,少点心思都是不行的。
苏梓瑜伸手握住她的手,“这事我明白,你不用解释,我们母女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你是什么为人,我焉能不清楚?放心吧,随便几句话就能离间我们的母女情,也太小看我们了。”
“义母……”
林珑颇为感动苏梓瑜竟会如此信任自己?她不过是侯府的世子夫人,都能明白要完全信一个人有多难,而苏梓瑜贵为当朝皇后,就更是不会轻易信人,所以这一份信任弥足珍贵。
“傻孩子,你是我的女儿,我不信你,信谁去?”苏梓瑜状似没好气地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义母的信任,我会记住一辈子的。”林珑郑重地道。
苏梓瑜笑着伸手掐了掐林珑有着婴儿肥的脸蛋,就算林珑表现得如何耀眼突出,这也还是个刚满十六岁的孩子。
母女俩亲密的一幕,也落在不远处太后的眼里,“高家那老妇竟是白费了心机,事情到了这局面,高家做得太多了。”
站在太后身边的心腹嬷嬷有几分意会,看来高家是翻身无望了,若不是高贵妃怀上了龙种拖延了时间,只怕现在高家众人就要大厦将倾各自飞了。
“哀家乏了,你且扶着哀家回去吧。”太后朝身边的心腹嬷嬷道。
“是,娘娘。”
众人看到太后的鸾驾起程,立即直身恭送。
苏梓瑜也挥了挥手,“这大过年的,各家事情也多,就此散了吧。”
一众贵妃又是跪拜了个半天,这才一一走出大殿,叶钟氏没有过多的逗留,因苏梓瑜留下林珑用午膳,所以在离去前还是小声地叮嘱了几句,林珑都一一应了。
林珑随苏梓瑜返回皇后寝宫,两人边说边走倒是相处甚欢。
一回到宫前,看到永安郡主拉着皇七子的手往宫门处跑,两人都有几分急色,因而没注意到人,差点撞上了苏梓瑜和林珑,好在宫娥拉得快。
“母……后?”永安郡主睁大眼睛颤抖地唤了一声。
皇七子的脸色也有几分苍白难看,赶紧上前,恭敬地给苏梓瑜行礼,“参见母后。”
“你们姐弟冒冒失失地要去哪儿啊?”苏梓瑜面对高贵妃所出的两个子女并没有板着面孔,相反她的笑容很是和蔼,“这虽然是春节了,但天气仍寒冷得紧,你们姐弟怎么穿得这么少?”严厉地目光看向一众宫娥。
永安郡主这回心神定了定,“母后,这不怪他们,是我们……我们姐弟急着去堆雪人,所以才没穿厚实的。”
“没错,母后。”皇七子看了眼姐姐,也跟着附和了一句,“今儿个天气放晴,适合堆雪人,还请母后允许我们出去玩一会儿。”
苏梓瑜伸手揽着这两人在怀里,“要去玩可以,母后决不反对,但是一定要穿得厚实才行。”伸手接过匆匆回转去拿衣物的宫娥手中的厚氅衣,她蹲下身子,展开氅衣像个慈母一般给这两个孩子披上,“永安,你是长姐,要照顾好皇弟,知道吗?”